姜念手裡的螺絲刀抵在齒輪箱的外殼上,直視馬廠長。
「轉子斷裂,定子線圈短路燒毀。」
姜念拔高了音量,直接揭開遮羞布:
「你把一台徹底報廢的垃圾刷層綠漆,就敢賣我兩千五?」
馬廠長臉皮抽動兩下,肥肉跟著直顫。
那層斯文客氣的偽裝徹底撕破。
他朝地上重重啐了一口帶菸絲的唾沫。
「知道是垃圾又怎麼樣?」
馬廠長伸出粗短的手指,指著姜念那個鼓囊囊的帆布包。
「今天進了我紅星機械廠的門,買也得買,不買也得買。」
「老三,給他們點顏色看看,把錢留下!」
周圍三個光膀子的漢子,早就不耐煩了。
聽到老闆發話,三人立刻從角落裡抄起傢伙——
生鏽的螺紋鋼筋和重型管鉗,呈品字形朝兩人撲過來。
領頭那個刀疤臉,揮起一根手臂粗的鋼筋,帶著呼嘯的風聲。
照著陸北錚的腦袋狠狠砸下!
可陸北錚連半步都沒退。
他左臂往上一抬,作訓服下的肌肉鼓脹起來。
硬生生架住砸下來的鋼筋。
鋼筋砸在小臂上,發出一陣沉重的皮肉撞擊聲。
陸北錚的手臂連晃都沒晃一下。
右手成拳,帶著千鈞力道直擊刀疤臉的腹部。
拳肉相交,刀疤臉張大嘴巴,連慘叫都沒發出來。
整個人弓成了一隻熟透的蝦米。
重重摔在滿是油污的水泥地上,捂著肚子拼命乾嘔。
另外兩人見狀,揮舞著管鉗左右夾擊。
陸北錚抬起一腳,軍靴正中左邊漢子的膝蓋骨。
清脆的骨裂聲在空曠的廠房裡迴蕩。
左邊漢子慘嚎倒地。
陸北錚借力一個旋身,避開右邊揮來的管鉗。
反手扣住那人的手腕,用力一擰。
關節脫臼的聲音響起。
陸北錚奪過管鉗,順勢拍在那人的後腦勺上,將人直接敲暈。
前後不到三個呼吸的時間。
三個滿身橫肉的打手,全部躺在地上哀嚎打滾。
徹底失去戰鬥力。
陸北錚扔掉手裡沾著機油的管鉗。
軍靴踩著地上的廢鐵片,一步步朝馬廠長走去。
馬廠長嚇得雙腿打軟,不停往後退。
後背直接撞在廢棄的銑床上,退無可退。
「兄弟,大哥,有話好說!」
馬廠長高舉雙手,額頭上全是大汗,連聲音都變了調:
「是我有眼不識泰山,機器你們不要就算了。」
「定金我不要了,你們走吧!」
陸北錚一把揪住馬廠長的衣領。
將他近兩百斤的身軀硬生生提了起來。
「浪費我們半天時間,一句走就算了?」
陸北錚嗓音粗礪,透著殺伐果斷的血氣。
馬廠長雙腳離地,衣領勒住脖子。
憋得滿臉通紅,只能拼命擺手求饒。
姜念走上前,拍了拍陸北錚緊繃的小臂。
陸北錚手一松,馬廠長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看陸北錚的眼神全是恐懼。
「買賣還是要做的。」
姜念把手裡的螺絲刀扔在操作台上,發出一聲脆響。
「不過,你這台刷綠漆的垃圾我不稀罕。」
「我要買真貨。」
馬廠長欲哭無淚,捂著脖子連聲叫苦。
「姑奶奶,我這廠里就指著翻新這點破爛騙外地人。」
「真要有好貨,早被本地的食品廠拉走了,哪還有真東西啊。」
姜念沒有理他。
她轉過身,視線掃過亂七八糟的廠房。
最後停在後院圍牆角落的一堆雜物上。
那是一堆用破舊帆布蓋著的機器,上面落滿了厚厚的灰塵。
旁邊長滿了半人高的雜草,早就閒置了很久。
姜念徑直走過去,伸手掀開那塊硬邦邦的帆布。
揚起的灰塵嗆得馬廠長直咳嗽。
帆布下面,露出一台乳白色的雙缸和面機。
以及一台配套的落地式行星攪拌機。
雖然表面沾滿了泥漿和黑油,但金屬外殼並沒有生鏽。
厚重的鑄鐵底座透著紮實的工業質感。
「這堆破銅爛鐵,是上個月從港城那邊當廢料稱斤拉回來的。」
馬廠長趕緊爬起來解釋,生怕再挨揍:
「齒輪全卡死了,接上電直接短路燒保險絲。」
「這真沒法用,我正準備下周拉去煉鋼廠化鐵水呢。」
姜念沒有回話。
拿出隨身帶的粗布抹布,用力擦掉機器銘牌上的污垢。
一排英文字母和數字露了出來。
「全封閉齒輪傳動,三相交流雙速電機。」
姜念指著銘牌上的參數:
「這是原裝進口的商用重型設備,專門供應大型西餅屋的。」
她彎下腰,仔細檢查機器底部的接線盒。
又用手撥弄了兩下操作面板上的機械擋杆。
「這種機器有自我保護裝置。」
姜念語氣平穩,條理清晰。
「過載或者缺相的時候,電磁接觸器會自動斷開。」
「你找的那些半吊子電工,連三相電的零線和火線都分不清……」
「亂接一通,機器當然會啟動保護程序鎖死。」
馬廠長愣在原地。
他之前找了好幾個修自行車的師傅來看過,折騰了幾天都沒修好。
都說電機燒了,根本不知道什麼叫電磁接觸器。
姜念指著打蛋機的變速箱外殼。
「這上面有個檢修孔。」
姜念拿過螺絲刀,擰開側面兩顆螺絲。
拆下一塊只有巴掌大的小鐵板。
她將手指伸進去,摸索到同步齒輪的邊緣,用力按下一個彈簧卡扣。
「咔嗒」一聲脆響。
原本死死卡住的主軸,解除鎖定。
姜念隨手撥動面盆里的攪拌槳。
攪拌槳順滑地轉了幾圈,完全沒有摩擦生澀的噪音。
全場鴉雀無聲。
幾個躺在地上裝死的打手也看呆了。
馬廠長瞪圓了眼睛,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他以為買回來一堆死鐵。
結果人家隨便擰兩顆螺絲,機器就活了?
「這兩台機器九成新,除了外面髒點,核心部件一點磨損都沒有。」
姜念站起身,拍掉手上的鐵鏽。
她轉頭看向馬廠長,伸出一個巴掌。
「五百塊。」
「這兩台我都要了。」
馬廠長一聽價格,肥臉頓時垮了下來。
「姑奶奶,這可是進口貨!」
「光這分量,當廢鐵賣也得三四百塊!你這壓價太狠了!」
姜念冷哼一聲。
「你不識貨,放在這當廢鐵賣也就是三四百。」
「我給你五百,還幫你清了庫存,免了你拉去煉鋼廠的運費。」
姜念一步不讓。
「你要是不賣,我明天去舉報你用翻新垃圾詐騙外地客商。」
「順便讓工商來查查你這作坊的帳單。」
馬廠長看了一眼旁邊煞神一樣站著的陸北錚。
他咬了咬牙,一拍大腿。
「賣!五百就五百!我今天算是栽了,長見識了!」
馬廠長連連嘆氣:
「大妹子,你這懂的比我們這幹了十幾年的老鉗工都多,我服了。」
姜念從挎包里數出五十張大團結,拍在旁邊的鐵架子上。
「找輛卡車,帶兩個裝卸工,幫我送到羊城火車站貨運處辦理託運。」
姜念乾脆利落地安排:
「運費我出,現在就裝車。」
下午兩點。
羊城火車站貨運站。
兩台沉重的機器被木架子打包好。
貼上了發往北方縣城的貨運標籤。
辦完託運手續。
姜念把提貨單仔細折好,塞進貼身的口袋裡。
折騰了大半天,兩人身上都沾了不少機油和灰塵。
陸北錚帶著姜念找了一家國營飯店。
吃了一頓正宗的廣式燒鵝和煲仔飯,洗去一身的疲憊。
吃飽喝足。
兩人提著行李走在羊城繁華的街道上,回到火車站附近的國營招待所。
招待所的走廊里,飄著劣質花露水和霉味混合的味道。
走到三樓盡頭的房間,陸北錚拿出鑰匙,擰開黃銅門鎖。
推開門,房間不大。
靠牆擺著兩張單人木板床,中間隔著一個掉漆的床頭櫃。
頭頂的風扇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窗戶半開著,外面傳來賣報紙的吆喝聲。
姜念把帆布包扔在床上,長長地伸了個懶腰。
「跑了一天,骨頭都快散架了。」
姜念揉著發酸的後腰。
她拿過毛巾和臉盆。
正準備去走廊盡頭的公共水房洗把臉。
剛轉過身。
陸北錚高大的身軀,擋在了她面前。
反手一推。
門板發出一聲重重的碰撞聲。
被嚴嚴實實地關上,順帶落了內鎖。
姜念還沒反應過來,手腕就被一隻粗糙滾燙的大掌握住。
陸北錚微微用力,直接將她推在門板上。
男人的體溫隔著薄薄的確良襯衫傳遞過來。
姜念的後背貼著木門,前面是結實如鐵的胸膛。
陸北錚低下頭,呼吸盡數噴在她的臉頰上。
他沒有急著動作,目光像是有重量,一寸寸從姜念的眉眼往下刮。
從北方那個破敗的家屬院,到南方這個魚龍混雜的機械廠。
她算帳的速度、對商業機會的敏銳度……
還有今天這一手震住全場的重型機械維修技術。
根本不是一個普通鄉下姑娘能有的閱歷。
「媳婦。」
陸北錚嗓音發啞,大掌掐住她的細腰,將人往懷裡提了提。
「你還有多少驚喜是我不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