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板床發出「吱呀」的抗議聲。
姜念壓在陸北錚結實的胸膛上,雙手用力摟著他的脖頸。
幾張十元大團結被兩人壓在身下,發出清脆的紙張摺疊聲。
「五千一百二十塊八毛!」
姜念趴在他耳邊,聲音高八度,熱氣全撲在男人耳廓上。
陸北錚單手摟著她的後腰,穩住兩人相疊的重心。
另一隻手撿起落在臉側的一張十元紙幣。
「軍區正師級幹部,干十年也攢不夠這個數。」
陸北錚聲音粗礪,胸腔震動,連帶著姜念也跟著晃了晃。
「這算什麼!」
姜念撐起半邊身子,跨坐在他腰上。
手裡抓著兩把鈔票,直接往半空中一揚。
花花綠綠的紙幣飄落下來,鋪在兩人身上。
「大棚那邊的骨架已經搭好了。」
「明兒我拿兩千塊去給公社結帳,順便把第一批蔬菜種子買回來。」
「剩下的錢,我得留作大用。」
陸北錚大掌順勢往上,按住她亂動的腿。
「你再亂扭,明天這作坊就不用去了。」
他翻身將人壓住,紙鈔被粗糙的掌心揉出摺痕。
電風扇呼呼轉著。
昏黃的燈泡下,床鋪搖晃的動靜,蓋過了窗外的蟲鳴。
第二天清早,作坊後院熱氣蒸騰。
姜念盤著腿,坐在長條桌後面對帳。
劉大姐端著兩笸籮剛出爐的雞蛋糕走過來,往桌上一擱。
「妹子,不能再接單了。」
劉大姐拿著掛在脖子上的白毛巾擦汗。
「咱們十個人,從早晨五點干到晚上十點,胳膊都抬不起來了。」
趙嫂子也走過來,揉著發酸的手腕。
「就是,打蛋器是手搖的,面是手揉的。」
「百貨大樓那邊昨天又催,說中秋節快到了,要加一萬份月餅禮盒。」
「這拿手捏,把我們幾個的手指頭捏斷也捏不出來呀。」
姜念看著帳本上密密麻麻的訂單量。
產量真見頂了。
人力有極限。
再這麼熬下去,沒賺到錢,人先倒了。
「大家休息半天,今天下午的活我來安排。」
姜念合上帳本,站起身。
下午,陸北錚從作訓場回來。
剛進家門,就看見姜念趴在桌子上,翻看幾張舊報紙。
桌角放著一本全國列車時刻表。
「不數錢了,改看報了?」
陸北錚解開作訓服領口的扣子,拿起茶缸,灌了一口涼白開。
姜念把一張摺疊的報紙推到他面前。
「我要去趟羊城。」
陸北錚拿茶缸的手停在半空。
「去那幹什麼。」
「買機器。」
姜念指著報紙角落的一塊豆腐塊GG。
「南方輕工業發達,好些食品廠在換代升級。」
「有一批淘汰下來的半自動打蛋機,和面機還有烘烤線。」
「不要票,只要現錢,價格比北方供銷社便宜一半。」
姜念站起身,走到他跟前。
「百貨大樓催中秋禮盒,靠劉大姐她們手工捏,根本供不上。」
「我必須去南方弄一套二手設備回來。」
陸北錚放下茶缸,水花濺在桌面上。
「羊城離這幾千公里。」
陸北錚沉著臉。
「綠皮火車要坐三天三夜,路上全是扒手和流竄犯。」
「你一個女人帶幾千塊現金,嫌命長?」
姜念迎上他的目光。
「我把錢縫在內衣里,帶把軍刺防身。」
「生意不等人,這批二手貨去晚了就被人搶光了。」
「不行。」
陸北錚吐出兩個字。
「那報紙上的GG真假難辨,你去了上哪找門路。」
姜念雙手抱在胸前。
「我已經托劉大姐的遠房親戚打聽過了。」
「那人在羊城倒騰過電子表,有門路。」
陸北錚沒說話,拉開椅子坐下。
手指在桌面上敲擊了兩下。
屋內安靜得能聽見風扇轉軸的摩擦聲。
「明天去縣裡買票。」
陸北錚開口,語氣生硬。
姜念愣了一下。
「買兩張軟臥。」
陸北錚抬眼看著她。
「我今年的探親假和年假都沒休,批個半個月不成問題。」
姜念笑出聲,直接撲過去摟住他的脖子。
「有陸團長當保鏢,我還怕什麼扒手流竄犯。」
陸北錚把人扯進懷裡。
「到了南方,凡事必須聽我的。」
「敢亂跑,立刻打包把你扛回來。」
次日上午,軍區師部辦公樓。
陸北錚敲開政委辦公室的門,把一張請假條拍在辦公桌上。
政委戴著老花鏡,掃了一眼假條。
「半個月?你這尖刀團的訓練不要了?」
陸北錚拉開椅子坐下,腰板挺直。
「大比武剛拿了第一,全團修整。」
「我要陪姜念下趟江南。」
政委摘下眼鏡,指了指他。
「去買機器?」
「你們作坊那點動靜,真以為我瞎?」
陸北錚點頭承認。
「作坊供不上軍民共建的指標了。」
「必須上機器。」
政委拿起鋼筆,在假條上刷刷簽了字。
「去可以,別惹事。」
「南方這兩年亂得很,你這脾氣給我收著點。」
陸北錚拿起假條,敬了個禮。
三天後。
縣火車站月台。
太陽毒辣,月台上擠滿了提著大包小包的旅客。
綠皮火車發出刺耳的鳴笛聲,緩緩進站。
陸北錚穿著一件純黑色的棉布半袖襯衫,軍綠色長褲。
沒有穿軍裝,那股生人勿近的煞氣卻更加打眼。
他單手拎著兩個沉甸甸的帆布旅行袋。
另一隻手護在姜念腰後,擋開擠過來的散客。
姜念穿著白襯衫和確良長褲,長發盤在腦後。
斜挎著一個帆布包,幾千塊貨款和介紹信全貼身藏著。
兩人檢票上車。
軟臥車廂人少,走廊里透著一股陳舊的皮革味。
陸北錚推開四號包廂的門。
包廂里有四張床鋪。
下鋪已經坐了一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
這男人穿著筆挺的中山裝,腳邊的皮箱是純正的進口貨。
看到陸北錚和姜念進來,金絲眼鏡抬起頭。
視線在姜念鼓囊囊的帆布包上停留了兩秒。
陸北錚將旅行袋扔在行李架上。
他側身擋住金絲眼鏡的視線,把姜念護在里側。
火車轟隆隆啟動。
窗外的景色開始倒退。
金絲眼鏡站起身,拿出一個印著外文的香菸盒,遞向陸北錚。
「兄弟,帶媳婦去南方發財?」
陸北錚沒接煙,目光停在金絲眼鏡右手虎口的老繭上。
那是常年摸槍才會留下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