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那邊忽然傳來一陣低沉的引擎轟鳴。不是摩托車那種突突聲，也不是小貨車那種柴油機的嘶吼，而是一種渾厚又流暢的咆哮，從村道那頭一路逼近。
一輛紅色的跑車從土路上拐了進來，底盤低得幾乎貼著碎石路面，車身在陽光下亮得刺眼。車頭上那匹揚蹄的馬在陽光下反著光。在村口攔車的村民，看見這輛車遠遠開過來，杯子差點脫手。他趕緊把杯子往旁邊的石頭上一擱，三步並兩步走過去，張開雙臂攔在路中間。
「師傅，停車場滿了！車停村口，走路上來！」他衝車頭喊。
車窗緩緩降下來，露出一個年輕人的臉。看著也就二十五六歲，戴著一副墨鏡，頭髮往後梳得整整齊齊，皮膚白淨得很，跟水庫里那些曬得黝黑的釣魚佬完全兩個世界。他嘴角微微彎著，把墨鏡往下推了推，露出一雙帶著笑意的眼睛。
「叔，我從市里開了快兩個小時才到這，就讓我停進去吧。我找個角落就行，不占別人位置。」他的語氣很客氣，不是那種紈絝子弟的囂張，倒像是在跟長輩商量。
「不行不行，裡面真沒位置了。你看那邊草地上都停滿了。」村民不為所動。
年輕人把手伸進副駕駛前面的儲物箱裡，摸出幾張紅票子，從車窗遞了出去。「叔，通融一下。你看我大老遠來的，裝備都沒帶，再走進去太費勁了。」
村民低頭看了看那幾張紅票子，又抬頭看了看年輕人那張誠懇的臉，嘴唇動了動，手已經伸出去把錢接了過來。他把錢折了兩下塞進褲子口袋裡，側身讓開了路：「行行行，你進去吧。就這一次啊。開慢點，裡面路不好，你那車底盤低，別磕壞了。」
「謝了叔。」年輕人沖他笑了笑，一腳油門，那輛紅色跑車慢慢拐進了停車場。
停車場裡已經塞得滿滿當當，發順皺著眉跟在車後面心裡罵著誰給他放進來的，但是又張望找空位。他在角落裡看到一塊勉強能塞進去的縫隙，趕緊衝車頭揮了揮手：「這邊這邊！往左打！慢點慢點！再往左！好好好，就這就這！」
年輕人從車上下來，鎖了車，把墨鏡摘下來掛在領口上。他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條深色的休閒褲，腳上是一雙白色的運動鞋。
來到發順叔前，笑著遞過記帳紅票子，發順愣了一下，「呵呵，麻煩叔了。」發順這才明白這傢伙是給小費了，隨即發順就笑著說沒事。
經過小賣部的時候，他看見陸億坐在門口抽菸，便直接走了過去。
「大哥你好，你是這裡的老闆嗎？」
陸億抬頭打量了他一眼。來人看著很年輕，皮膚白，穿著乾淨，空著兩隻手，沒有竿包沒有釣箱，連個塑膠袋都沒拿。他心裡第一反應是這大概又是哪個帶團隊來拍視頻的主播，只是助手和器材還沒到。
「是。你想釣魚？釣費一百，全天。」
「對，聽說這裡能釣大魚。不過我剛從市里過來，什麼都沒帶，你們這有裝備賣嗎？」年輕人往小賣部里看了一眼。三嬸正在整理貨架，聽見這話從裡面探出頭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配件有，餌料也有。竿子沒有，我們這不賣竿子。」三嬸把手裡的一包魚鉤放回貨架上，走過來靠在櫃檯上。
「配件也行，我先挑點。」年輕人走進小賣部，在貨架前面蹲下來。他拿起一包八字環看了看，又放下，換了一包。又拿起一卷魚線，對著光看了看標籤，點了點頭。又挑了好幾包魚鉤，從大號到小號各拿了幾包，又拿了好幾袋餌料。他把東西全摞在櫃檯上，又從旁邊的冰櫃裡拿了瓶水，掏出手機掃了碼。
「就這些？你沒有竿子釣箱怎麼釣？」三嬸一邊給他裝袋一邊問。
「沒事，我去找釣友買。謝謝嬸子。」年輕人拎著塑膠袋走了。
小賣部門口坐著幾個正在歇腳的村民，剛才在停車場幫人搬東西的有福也在。有福看著那個年輕人的背影往岸邊走，轉頭跟旁邊的筒骨叔低聲說：「這人空手來的，要去找釣友買竿子。你說他是不是錢多燒的。」筒骨叔還沒接話，發順端著杯子過來了，往椅子上一坐，臉上帶著一種占了便宜之後又有點心虛的笑。
「你們猜他剛才在村口怎麼進來的？村口叫他停車在外面，他直接塞了那傢伙五百塊。有錢的很啊。」發順吐了一口茶葉。
「五百？這老傢伙臉皮夠厚的。」有福瞪大了眼睛。
「嘿嘿羨慕吧。後來我在停車場給他找了個角落位置，他也給了我幾百。」發順拿出剛才那三百得瑟了一下。
「這便宜讓你占的。」有人笑罵道。
「我說不要，他非要給。那我也不能扔地上吧。嘿嘿」發順把三百揣進了褲兜里。
「你這個班上的，還有意外收穫。一天工資加外快，比我這搬魚的賺得都多了。」幾個村民笑成一團。陸億在旁邊聽著，把煙叼在嘴裡，往岸邊方向看了一眼。心想這年輕人有錢不囂張，說話客客氣氣的，這種人他還真沒見過幾個。
年輕人沿著東岸一路走過去，每經過一個釣位就停下來看看人家的裝備。他走到一個正在收竿換餌的釣友旁邊蹲下來，看了看他那根竿子。
「哥，你這竿子賣不賣？我剛才忘了帶裝備，想買一根先用著。」他的語氣很自然，像是在菜市場問一斤白菜多少錢。
那個釣友大概四十多歲，手裡正拿著一團餌料在搓，聽到這話愣了一下，回頭看了看蹲在旁邊這個白白淨淨的年輕人：「你要買竿子？我這竿子用了快兩年了，不是什麼新貨。」
「沒事，能用就行。你這竿子原來多少錢買的？」
「兩千多吧。具體多少忘了。不過這竿子是我自己用的，也沒打算賣啊。」釣友笑了笑。
「哥，今天讓我也過過癮，等下我多買幾根竿子。你這根兩千多買的，我出兩倍，你看行嗎？」年輕人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已經把掃碼頁面打開了。
那個釣友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根用了兩年的竿子，又抬頭看了看年輕人手機上亮著的掃碼頁面，沉默了兩秒，說行吧，反正我車上還有備用的。年輕人道了聲謝，掃碼付了款。他把竿子抗在身上，又繼續往前走。
旁邊一個大概二十出頭的新手正在整理竿包，他竿包里裝著好幾根竿子，每一根都擦得鋥亮，握把上的防滑膠帶還是新的。年輕人看了一眼，走過去問：「兄弟，你這竿子賣不賣？我剛買一根不夠，想多備一根。」
新手有些為難地看了看自己竿包里的竿子：「這是我剛買沒多久的，還沒怎麼用。」
「你這竿子多少錢買的？」
「三千出頭。這根是真的好竿子，能釣百斤的。」
「我給你雙倍價，你賣給我，你自己再去買根新的。反正你有好幾根，我今天差一根。」年輕人已經掏出了手機。
新手看著年輕人手機上亮著的收款碼，想了不到幾秒，把竿子拿起來遞給了他。「行，今天我就當交個朋友。」
「謝了兄弟。你在這釣了多久了？」
「我剛來沒幾天。最大的魚才釣過三十多斤的。」
「那比我強。我今天第一天來，能不能過百斤就看這根竿子了。」
旁邊一個正在往魚護里塞魚的釣友聽見這句話抬起頭來笑了：「兄弟，百斤的難釣，得看運氣。不過幾十斤的經常有，過手癮沒問題。」
「我就是想過百斤的癮。最近網上到處都是這個水庫的視頻，百斤巨物跟不要錢一樣往外蹦，我看得手癢。」年輕人笑著說。
「那看你的運氣了。你運氣好，今天就能上。」釣友把魚護放回水裡，站起來看了看他手裡那根新買的竿子，「這竿子不錯，你用的什麼線？」
「剛才在小賣部買了幾卷，等下挑一卷配這個竿子。」
「你等一下，我看看。」釣友走過來拿起他塑膠袋裡的幾卷線，挑出一卷，點了點頭，「這個可以，這個線切水好，配這竿子剛好。」
旁邊又有釣友問他釣箱要不要，說他的釣箱可以臨時借他坐一天，收竿還就行。年輕人直接掏出手機說那我給你三百算一天租金。那釣友連忙擺手說不用不用，我這箱子買來還不到三百。年輕人說沒事拿著吧，掃碼過去了。那釣友把箱子搬過來幫他架好，又幫他把竿架也支起來了。
幾個釣友看著這年輕人在水邊忙活，串線、掛鉤、調漂，動作嫻熟得很，竿子在手裡穩穩噹噹的。他調漂的時候用手指輕輕捻著魚線，漂座上下移動的動作很精準，一看就是老手。
「你不是說今天第一次來嗎？你那個手法不像是新手。」旁邊那個四十多歲的釣友看了一會兒開口了。
「釣魚不是第一次。我爸我爺爺都喜歡釣魚，我從小跟著他們去水庫，看都看會了。最近這個水庫在網上太火了，我特意過來玩一下。」年輕人一邊調漂一邊說。
「那你平時在哪釣？」
「以前跟我爸去千島湖那邊多。後來工作忙，釣魚的時間少了。這水庫最近視頻太多了，連我爸都問我有沒有來過。」
「怪不得你手法這麼好。你小子謙虛，這一看就是從小泡在水邊的。」
「哥你過獎了。我就是看多了，自己手生。」年輕人把竿子架好，坐回釣箱上，從口袋裡掏出一瓶礦泉水喝了一口。
小賣部那邊幾個村民還聚在門口聊天。發順往停車場那邊看了一眼，用下巴指了指那輛紅色跑車：「你們看到那輛車沒有？那個標是一匹馬，我在電視上看到過，叫什麼法拉利。那車要好貴，幾百萬。」
筒骨叔和有福同時站起來往停車場那邊看了一眼，又同時坐回去了。筒骨叔說：「幾百萬？這敗家子開這麼貴的車來釣魚，結果竿子都沒帶。」
有福說：「人家那叫瀟灑，花錢買個開心。你沒看他在岸邊買東西，買竿子那會兒，眼睛都不眨一下，要什麼直接掃碼。」發順喝了口茶感慨這傢伙命好會投胎。
陸億靠在椅子上，沒有參與他們的討論。他正低頭盯著手機屏幕，社交對話框裡一個頭像是自拍的女孩剛回了他一條消息。照片是全身照，穿著一條碎花裙子站在花叢前面，對著鏡頭笑得很甜，資料顯示二十二歲，本市人。
陸億打了一行字：「你好，我叫陸億，今年四十，在這邊開了個釣場。」對方回得很快：「陸老闆好呀，我叫小雅。你那個釣場是不是網上最近很火的那個，好多大魚的。」
陸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又打了幾個字：「對，就是那個。你喜歡吃魚嗎？改天來我這邊玩，我請你吃魚。」小雅回了個害羞的表情，說好啊。
對方模樣是自己喜歡的類型，模樣青春靚麗，就是不知道美顏開了幾級，想著聊熟了。就湊個時間去約個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