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東岸淺水區邊上，一個十來歲的小男孩正蹲在他爸旁邊，手裡攥著一根跟他差不多高的短節竿。竿子是他爸以前用的舊竿子，握把處的防滑膠帶已經磨得發亮了，竿梢上綁的線是昨天新換的。他爸蹲在他左邊，他媽站在他身後舉著手機。
「爸，我的漂怎麼老在晃。」
「有魚在下面碰你的線。別急，等它黑漂。」
「黑漂是什麼？」
「就是整根漂都被拉進水裡。到時候你就提竿，用力往上提。」
「提不動怎麼辦？」
「提不動你就喊我。」
小男孩哦了一聲，兩隻手緊緊攥著竿把，眼睛盯著水面上的浮漂，整個人蹲在那裡像一隻隨時準備撲出去的小貓。
旁邊幾個正在收拾裝備的釣友注意到了這一幕。一個中年人把竿包往肩上一甩，經過的時候停下來看了一眼：「小朋友，這么小就來釣魚？你竿子都快比你高了。」小男孩回頭看了他一眼，很認真地說了句這竿子是我爸的。釣友笑了，把竿包放在地上，蹲下來指著水面說你的漂剛才沉了一下你快看。小男孩趕緊把頭轉回去，浮漂還在水面上穩穩噹噹的。
「叔叔逗你的，沒沉。」釣魚佬壞笑著拍了拍他肩膀，「加油，釣到大的叔叔給你鼓掌。」說完扛著竿包走了。
沒過多久，浮漂忽然猛地一沉。不是那種輕輕點一下，是整根漂直接消失在水面上。小男孩愣了一下，他爸在旁邊喊了聲快提竿，他才反應過來，兩隻手使勁往上一抬。竿子彎了。不是那種微微的弧度，是直接從竿梢彎到了握把，竿身繃成了一張弓。
「爸！爸！我拉不動！它在拽我！」小男孩整個人被魚拽得往前滑了一步，腳上的運動鞋在泥地上犁出兩道小溝。
「竿子頂住！竿把頂在肚子上！別鬆手！」他爸蹲在他旁邊，一隻手虛扶著他的後背，另一隻手懸在他手上方，想幫忙又不敢碰竿子，「你自己拉！我就在旁邊！你不會掉水裡的！」
「老公你快幫他啊！他要被拖下去了！」他媽在後面舉著手機尖叫了一聲，手機畫面抖了一下。
「沒事！我在旁邊護著呢！讓他自己遛！你拍你的別嚷嚷！」
「他要摔倒了！」
「看著呢！你別嚷嚷嚇著孩子！」
旁邊幾個還守著釣位的釣魚佬全轉過頭來了。一個老釣友把竿子往竿架上一擱，站起來往這邊走了兩步，雙手攏在嘴邊喊了一句：「小朋友別慌！它往外跑你就跟著走兩步！它不跑了你再拉回來！」
「聽到沒有？跟著它走！不要硬拉！」他爸趕緊把這話翻譯了一遍。
小男孩跟著魚往左邊走了兩步，魚又掉頭往右邊沖，他又跟著往右邊走了兩步。他臉上的表情從驚慌慢慢變成了緊張，又從緊張變成了專注，嘴巴抿得緊緊的，眼睛瞪得溜圓。
「爸，它在往外跑！」
「讓它跑！你手別松！竿子頂住腰！」
「老公你快幫他拉一下！他手都在抖了！」他媽又在後面喊。
「讓他自己遛！你拍你的！別嚷嚷了！再嚷嚷等會兒回去魚不給你吃！」他爸回頭吼了一句。旁邊幾個釣魚佬全笑了，有人喊嫂子你放心，我們這麼多人看著呢，掉不下去。又有人說你老公說得對，這魚得讓他自己拉上來才有成就感。又有人站起來把自己的釣位往旁邊挪了挪，給小男孩騰出了更大的活動空間。
小男孩又跟魚來回拉扯了好一陣。他的手臂開始發抖了，額頭上全是汗，但他沒有再說拉不動了。他咬著嘴唇，竿子頂在肚子上，魚往外沖他就往前送一點，魚停下來他就往回奪。
「爸，它不動了，是不是累了？」小男孩問。
「你趕緊往回走。」
「哦。」
「要蹭他沒反應過來趕緊收。」
又遛了好一陣，魚終於浮出了水面。一條金黃色的大鯉魚翻了個身，尾巴在水面上拍了一下，濺起的水花在夕陽底下閃閃發光。
「出來了出來了！你快看！好大！」他媽在後面激動得直跺腳。
「別動！別急著拉！讓它再翻一下！」他爸按住小男孩的手。旁邊的草帽老釣友已經拎著抄網走到水邊蹲下來了，他回頭沖小男孩笑了笑，說小師傅你這條比我今天釣的還大。
魚終於翻了肚子。草帽老釣友穩穩噹噹地把抄網從魚頭那邊兜進去，旁邊又來了個熱心人幫著一起抬，兩個人合力把魚抬上了岸。魚在草地上蹦了好幾下，每一下都砸得悶響。
小男孩站在魚旁邊，低頭看著那條比他腿還粗的大鯉魚，嘴巴微微張著，半天沒說話。他爸蹲下來摸了摸魚身上的鱗片，說這魚少說也有十五斤。旁邊的草帽老釣友拿著控魚器過來一稱，十七斤。
「小朋友，你今年多大？」草帽老釣友問。
「十二歲。」
「十二歲釣十七斤的大鯉魚，你比你爸強。你爸十二歲的時候肯定還在田裡抓泥鰍。」草帽老釣友沖他爸揚了揚下巴。他爸在旁邊笑了兩聲。
「快站到魚旁邊！我給你們拍個照！」他媽舉著手機指揮起來。小男孩蹲在魚旁邊，一隻手放在魚身上，抬頭沖手機笑了一下。他爸站在他身後，兩隻手叉著腰，臉上的笑比他自己釣到魚還大。他媽按了好幾下快門，然後直接發了朋友圈，配了一行字，說兒子今天釣了一條十七斤的大鯉魚，以後家裡的魚不用買了。
「小朋友，這魚你想怎麼處理？」草帽老釣友問。
「帶回去。」小男孩說。
「哦？這麼大一條魚打算怎麼吃呀？」
「先在小區遛一圈。」
聽到這句話，旁邊的老釣友們哈哈大笑，「恭喜，新釣友入坑。」有人大聲喊道。又一陣鬨笑。
「小朋友，釣魚這麼厲害，以後天天來。」有個和他爸一樣年紀的釣友逗她。
「我要上學的。」小孩正色道。
「上學有什麼好玩的，以後天天釣大魚，可以賣錢的。你看那邊。哪些叔叔都是釣魚賺錢。」另一個忽悠道。
「哪有那麼好釣」小孩倒是很清醒。周圍的釣友們七嘴八舌的說著什麼，都讚嘆這么小的孩子釣這麼大的魚，以後不知道該能不能上更大的。
陸億站在壩上從頭到尾看到了這一幕。他叼著煙，靠在欄杆上，嘴角慢慢彎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