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不到，陸億剛合上眼，停車場方向就傳來了引擎聲。不是一輛，是好幾輛，柴油機的低吼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他在貨櫃房的床上翻了個身，眼睛睜開一條縫看了看窗外還黑著的天，又閉上了。
實在太困了，昨晚折騰到快三點才躺下，那些偷釣的、爆竿的、在水庫里撲騰的畫面還在腦子裡轉。他決定再睡一會兒。
這三輛車是昨晚住在鎮上的。車上下來三個人，在停車場裡邊抽菸邊打量四周。其中一個瘦高個把竿包從後備箱裡拎出來，往肩上一甩。
「我說早點來吧，你看停車場裡這些車，全是昨晚睡在這的。這幫人比我們還狠，直接睡車上。」瘦高個指著旁邊一排房車和SUV說。
「鎮上新世紀旅館昨天全住滿了。」旁邊一個戴眼鏡的同伴在調頭燈，光柱掃過停車場裡那些車窗，「那個旅館老闆，他說他也懵了，開了十幾年旅館頭一回被釣魚佬包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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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我昨天下高速的時候就剩最後一間了，後面又來兩撥人問有沒有房，老闆說沒了沒了全釣魚的。」另一個平頭蹲在地上繫鞋帶。
「咱們趕緊的，昨天葫蘆腰下去一點那個位置出了好幾條大的。那個位置我今天必須搶到。」瘦高個把手電筒往嘴裡一咬，拎著竿包就往水邊跑。
「你慢點，路黑，別摔了。」平頭在後面喊。
「快走快走，別讓人搶了！我好像看到有人。」
三個人一路小跑著往東岸方向去了。他們的腳步聲和手電光驚動了停車場裡的其他車輛。一輛白色SUV的車門打開了，一個穿著睡衣的中年人探出頭來，睡眼惺忪地往他們跑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猛地縮回去推旁邊還在打呼嚕的同伴。
「快起來快起來！有人都進去了！」
「幾點了？」同伴翻了個身。
「管他幾點！有人已經跑進去了！咱們睡車上不就是為了搶位置嗎？趕緊的！」
同伴騰地坐起來，額頭撞在車頂上悶響了一聲，也顧不上疼，套上鞋子就去後備箱拽竿包。停車場裡陸續亮起了好幾道手電光，車門開關聲此起彼伏，有人抱著竿包往水邊跑，有人邊跑邊往身上套救生衣，有人跑了兩步又回頭喊同伴把他的抄網帶上。
那三個釣友跑到東岸才發現，他們竟然是第一批到的。岸邊一個人都沒有，水面上霧氣蒙蒙，天邊的山影剛剛露出一線灰白。瘦高個把竿包往地上一放，張開雙臂深吸了一口帶著水草味的空氣。
「哈哈，沒人！我們是第一個！」
「我就說早點來肯定行！趕緊趕緊，打窩！」平頭已經蹲下來開始拆餌料袋了。
三個人手忙腳亂地支竿子、調漂、打窩。瘦高個把一整桶螺螄倒進水裡的時候，水面上的霧氣還沒散。他看了一眼時間，四點二十。
「今天的窩子打得最早，魚一睡醒就聞到我的螺螄味。」
「你那個螺螄是昨天在鎮上買的吧？我說怎麼一股酸味。」
「酸味才好，魚就喜歡這個。」
「你又不是魚，你怎麼知道魚喜歡？」
「你看我上次釣那條四十多斤的，用的就是酸螺螄。」
「那都上個月的事了，你打算說一輩子。」
「釣到大的不准人吹幾句？你自己空軍的時候我也沒少聽你找理由。」
「我空軍是因為你每次搶我窩子，還好意思說。」
他們剛架好竿子沒多一會兒，身後的腳步聲就密集起來了。睡在停車場裡的那些人一個接一個地趕到，頭燈的光柱在岸邊的霧氣里來回晃動，像是清晨趕集的燈籠隊伍。有人一邊跑一邊往身上套防曬服，有人嘴裡還嚼著沒咽下去的麵包，有人跑錯了方向被同伴喊回來。
不到二十分鐘，東岸這片區域已經架起了二三十根竿子。竿梢在薄薄的晨光里高低錯落，打窩的餌料入水聲此起彼伏。
陸億被外面的動靜徹底吵醒了。他躺在貨櫃房的床上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聽了聽外面越來越密的說話聲和腳步聲，又拿起來手機看了一眼群里的消息。
兩個釣場群昨晚一直聊到今天凌晨，消息攢了好幾千條，他懶得往上翻了，但最新幾條引起了他的注意。有個叫水庫小李的ID在群里說今天還會不會免費，他帶了三個朋友從外省過來。
下面跟了好幾個人，有的說前兩天的免費沒趕上今天要是還免費就翹班來，有的說不免費也一樣來反正回魚就能賺回來，有的說他在這個水庫釣了一個星期了從來沒虧過就是收費兩百也划算。
陸億看到這些信息想了好一陣，決定還是收費，但價格減半，不管半天全天通通一百。這錢他自己不打算留，主要是用來發工資。
昨天村民們的表現他看在眼裡，筒骨叔、秋水叔、發順叔他們從早忙到晚，中間只吃了一個盒飯，拉網救人的、勸架的、搬魚的、送盒飯的，沒有一個人偷懶。他需要這幫人，以後不管碰到什麼事，他們都會是他最硬的後盾。
他打開村民群，打了一條公告發出去。所有在水庫幫忙的村民，工資翻倍，一天兩百，有空就過來，不限人數。村里老人幫忙在路上看車也是兩百一天，找他三叔登記就行。
我還需要會開三輪車的，從村口接送客人，有車的村民，一人三百一天，先安排五輛。消息丟出去之後他把手機放在枕頭邊，翻了個身準備再眯一會兒，但村民群已經開始瘋狂震動了。
「真的假的？一天兩百？」第一個回的是筒骨叔的兒子。
「阿億說的還能有假。我前天拿了紅包就感覺不對勁，今天果然放大招。」筒骨叔自己回了。
「我家裡有輛三輪車，我報名！三百一天是真的不？」另一個年輕村民緊跟著問。
「都真的。要報名的去三叔那邊登記，先到先排。」陸億打字回了一條，然後又補了一句，「另外，釣場今天開始收費，半天全天通通一百。你們幫忙讓客人掃碼就行。」
村民群的震動還沒停，釣場群也炸了。陸億把收費公告發出去之後，群里刷屏的速度比他預想的還快。
「一百？老闆你是不是算錯了？以前半天一百全天兩百，現在全天一百？」
「老闆大氣！這跟免費有什麼區別！」
「有沒有人算過，一百塊在這裡釣一天，正常能回多少？」
「我昨天釣了條四十二斤的草魚，回魚加賣魚分了一百多，還吃了個盒飯。等於白嫖老闆一天。」
「白嫖+1。我昨天刷白條都回了八十多塊。」
「你們這些人太狠了。但一百塊我也來，這裡的魚就算釣不上來，看別人上魚也刺激。」
釣場群里還在刷屏，村民已經有人開始往三叔那邊跑了。三叔打了個電話過來，聲音被周圍鬧哄哄的人聲裹著。
「阿億，我這裡圍了十幾個了，全是要登記的三輪車。你說只排五輛，他們都搶著要干。」
「你看著辦吧，今天沒排上的明天優先。」陸億說。
「還有隔壁村的人，聽到消息也跑過來了，問要不要他們。」
「本村人優先，今天應該夠了。」
「這一天下來光工資就得幾萬塊。」三叔的聲音壓低了一些。
「沒事，讓大家賺錢也是好事。遇到事的時候，這些人是會站出來幫我們說話的。」
三叔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了句行，掛了電話。
不到六點半，停車場已經快滿了。發順叔在入口處一邊指揮倒車一邊對著對講機跟村口的人喊話。村口那邊，秋水叔帶著幾個老年村民在引路，把後來的車輛往村里臨時騰出來的空地上引導。
三輪車隊已經到位了，五輛三輪車在村口空地上排成一排，車斗里還鋪了坐墊，有個大爺在車頭上掛了塊硬紙板，上面寫著「陸家壟水庫免費接送車」。
一個年輕釣友從三輪車上跳下來，回頭沖大爺說了句謝謝大爺，大爺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小伙子釣到大魚記得發朋友圈啊！給我們水庫宣傳宣傳！」年輕人回頭喊了句必須的，扛著竿包就往水邊走。
村口的小吃攤也排了一整排，昨天那個賣烤腸的老太太今天帶了兒媳婦來幫忙，烤腸機旁邊又加了一個茶葉蛋的鍋。賣冷飲的中年婦女把冰櫃從三輪車上抬下來的時候，旁邊賣西瓜的漢子伸手幫了一把，說嫂子你今天冰櫃比昨天又大了一圈。中年婦女說昨天不夠賣，今天換了個大的，還進了好幾箱雪糕。
小宇的農家樂也提前開了門。他爹媽在廚房後面支了個臨時的面點攤，蒸了兩大籠饅頭和花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