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陸億正坐在小宇店裡靠牆的那張塑料凳上，端著一碗米飯往嘴裡扒。小宇炒了盤青椒肉絲和一大碗魚頭豆腐湯。飯店忙到現在才閒下來，小宇靠在灶台邊上抽菸，小玲坐在出餐口數下午的菜錢。陸億正和他們閒聊著，忽然停下了，葫蘆腰那邊有動靜。
「哥，咋了？」小宇看他端著碗不動了。
「有人釣到娃娃魚了。」陸億把碗往桌上一擱，站起來就往外走。他小跑著衝到東岸停船的地方，跳上去一把扯開纜繩，把電動馬達擰到底。船頭劃開水面，往葫蘆腰方向衝過去，遠遠就看見西岸那片擠滿了人，黑壓壓的人頭從水邊一直鋪到山坡上。
船還沒靠岸，嘈雜的人聲已經灌進了耳朵里。
「別硬拉！別硬拉！線要斷了！」
「臥槽這真是娃娃魚？怎麼這麼大！」
「你見過這麼大的娃娃魚？這他媽是娃娃魚精吧！」
「快拍照快拍照，等會兒跑了就拍不到了！」
陸億把船靠岸，跳下去擠進人群。圈子中間站著一個穿灰色防曬服的年輕人，二十出頭，手裡抱著竿子，竿身彎成了一個近乎對摺的弧度，魚線繃得嗡嗡響。他的臉漲得通紅，額頭上全是汗，兩條腿在微微發抖，不知道是累的還是緊張的。
水邊淺灘上，一條巨大的娃娃魚半沉半浮地趴著，扁平的身體貼在泥地上，四條短腿在水裡劃拉著，尾巴慢慢甩動。它皮膚是黑褐色的，上面布滿了黏液，在陽光下反著濕漉漉的光。最嚇人的是它那張大嘴，張開的時候能塞進去一個籃球。
「這得有上百斤了吧？」一個老釣友蹲在水邊，眼睛瞪得溜圓。
「不止！最少一百二！」旁邊有人接話。
「你見過一百二的娃娃魚？我連十斤的都沒見過！」
「別吵了別吵了，你們看它那嘴！被咬一口手都沒了！」
「兄弟你穩住啊，我直播間好幾千人看著呢！」齙牙哥舉著自拍杆擠在最前面，鏡頭對著那條娃娃魚，彈幕糊得他手機都快卡死了，「老鐵們看到沒有！陸家壟水庫又出怪物了！這次是娃娃魚！保護動物！你們看這個體型！這條娃娃魚比我老婆還重！」
「你老婆多重？」旁邊有人問了一句。圍觀的人全笑了。
露露也在旁邊，她蹲在水邊把手機雲台湊近了拍，嘴裡喊著「寶寶們這個真的不是道具，您們看好大，我有點害怕。」她身後站著幾個男粉絲，幫她擋著擠過來的人群。
「兄弟你趕緊剪線吧，這是保護動物，弄死了你要坐牢的。」一個穿藍防曬服的中年人擠到前面，語氣很嚴肅。
「我剪了線它嘴裡還掛著鉤子呢！那也不行啊！」年輕人急得聲音都變了調。
「那就把魚拉上來，把鉤子摘了再放回去。」
「你拉？你看它那張嘴，你伸手試試？」
「我不敢。你釣上來的你負責。」
「你們能不能別吵了，讓他先把魚穩住，都快跑了！」
「跑了好，跑了省事。」
「省什麼事，我直播間老鐵說了，這麼大的娃娃魚起碼值幾十萬！但這是保護動物不能賣，所以放了是最穩妥的。」齙牙哥回頭朝人群喊了一聲，「老鐵們說是不是！」彈幕里一片是的和放了的刷屏。
年輕人被他們吵得臉更紅了，他哭喪著臉大聲喊了一句：「你們能不能別吵了我快頂不住了，竿子都快斷了。」
陸億從人群後面走到前面，低頭看了看那條還在淺灘上甩尾巴的娃娃魚，又看了看年輕人手裡的竿子。
「陸老闆來了！讓讓，讓老闆看看！」有人喊了一聲。
陸億走到年輕人旁邊，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這東西是保護動物，咱們不能動。你把竿子穩住，我讓人把船划過來，咱們把它弄到船上，把鉤子摘了，放回深水區。」
「老闆，這魚會不會咬人？」年輕人抬頭看著他，眼睛裡滿是緊張。
「娃娃魚不咬人，它沒牙。但是你別伸手去摸它，它身上有黏液，摸了容易感染。」
陸億轉頭在人群里掃了一眼，「三叔，把那條船開過來。筒骨叔，去拿個大號抄網和一塊防水布。秋水叔，去找把尖嘴鉗，等下取鉤子用。」
三叔應了一聲擠出人群，筒骨叔和秋水叔也小跑著去了。筒骨叔扛著防水布和抄網從另一個方向跑回來了，抄網的鋼圈有臉盆那麼大，防水布是平時用來墊在電子秤下面接魚的，厚實得很。秋水叔從工具箱裡翻出一把尖嘴鉗，在手裡試了試鬆緊，也跑回來了。
「來，幾個人搭把手。」陸億走到水邊，先拿抄網慢慢兜住娃娃魚的後半身。娃娃魚被抄網碰到的時候猛地甩了一下尾巴，泥水濺了陸億一臉。他沒躲，又拿防水布從下面慢慢兜住娃娃魚的肚子。筒骨叔和秋水叔一人抓住防水布的兩個角，三叔在船上接著，四個人一起喊了一聲起，把娃娃魚從淺灘上抬了起來。娃娃魚在空中扭了一下，防水布被它蹬得繃緊，筒骨叔差點脫手，旁邊一個釣魚佬趕緊衝上去幫了一把。幾個人合力把魚抬上了船。
「小心點小心點，別磕到船幫！」三叔在船上指揮著。
「往下放往下放，慢慢慢慢！」
「出水了出水了！臥槽你們看它的腳！」
「那是腳嗎，那是手！五個指頭！」
「拍到了拍到了，這條肯定上熱門！」
陸億蹲在船上，拿尖嘴鉗小心地伸進娃娃魚嘴裡，找到了那枚魚鉤。鉤子掛在嘴角的軟肉上，沒傷到喉嚨。他用鉗子夾住鉤柄輕輕一推一扭，鉤子脫落下來。圍觀的人群爆發出另一陣掌聲和歡呼，有人在喊老闆好手法，有人在喊可以回去釣魚了，有人在喊這鉤子值了釣過一百斤的娃娃魚。
陸億把尖嘴鉗遞給秋水叔，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對著那個還站在水邊喘粗氣的年輕人走過去：「兄弟，你過來一下。你今天配合放生保護動物，釣場獎勵500塊。微信還是支付寶？」
「微信。」年輕人把手機掏出來，二維碼亮出來的時候手還在抖。
掃碼成功，五百塊到帳。旁邊齙牙哥的鏡頭全程對著這一幕，他嘴裡喊著老鐵們看到沒有，陸老闆大氣，放生保護動物還有獎金拿。
露露在旁邊把鏡頭轉過來對著自己，寶寶們記住啊，以後在水庫釣到不認識的魚先問老闆，保護動物一定要放生，放生還有錢拿。彈幕里一片老闆大氣的刷屏。
陸億跳回快艇，和三叔一起把船往葫蘆腰深水區開了一段。他和三叔一人抬著防水布的一頭，把娃娃魚慢慢放進水裡。娃娃魚入水的時候尾巴擺了擺，四條短腿在水裡劃了幾下，然後慢慢往深處沉下去，黑褐色的身影越來越模糊，最後消失在幽暗的水底。
岸上的人群還在熱烈的討論這條娃娃魚，很多人問這小伙用什麼餌料，用的什麼魚竿。陸億自然沒空參與其中，這水庫不知道還有什麼驚喜，這娃娃魚會不會引起專家來研究。
明天氧氣瓶到了，要再下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