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金輝是被抬進縣人民醫院急診室的。兩個小弟一人架著他一條胳膊，後面還跟著一個幫他拎著皮鞋的。
值班醫生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戴著金絲邊眼鏡，看到顧金輝的臉的時候明顯愣了一下，但職業素養讓她沒有多問，只是讓他坐在檢查床上，打開瞳孔筆照了照他的眼睛，又讓他張開嘴看了看口腔內部。顧金輝張嘴的時候疼得倒吸涼氣，嘴角的傷口又裂開了，血絲順著下巴往下淌。
「頭部有沒有撞到硬物？」醫生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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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了。」顧金輝含糊不清地說。
「怎麼傷的？」
「摔的。」顧金輝說這兩個字的時候眼睛看著天花板。
醫生沒有再追問，開了CT單子讓他去做頭部和胸腹部掃描。片子出來後，她對著觀片燈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轉過身來看著顧金輝說：「軟組織多處挫傷，表皮有破損，但沒有傷到骨頭和內臟。你這個傷看著嚇人，其實是皮外傷。我給你開點消炎止痛的藥，回去冰敷，兩三天消腫，一周左右就能恢復。」顧金輝瞪大了腫成縫的眼睛說怎麼可能，他都疼得說不出話了。醫生指了指片子說你自己的骨頭你自己看，一根都沒斷，顱內沒有出血，內臟輪廓清晰，真的只是皮外傷。
醫生走後，顧金輝躺在病床上，冰袋敷著臉，心裡說不上是慶幸還是更加恐懼。那個姓陸的下手的時候肯定留了力，他要是用全力，自己的腦袋現在恐怕已經不是這個形狀了。
不到二十分鐘，走廊里傳來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急促的噠噠聲。病房門被推開，一個穿著米色風衣的女人快步走了進來。她三十多歲，保養得很好，栗色的長捲髮披在肩上，妝容精緻，但此刻眉頭擰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條線。她是顧金輝的老婆程倩，在縣城經營著好幾家美容連鎖店，同時也是幾個工程公司的實際老闆，論生意規模和社會關係，顧金輝反而不如她。
程倩走到病床前，低頭看著顧金輝那張腫成豬頭的臉，沉默了大概有好幾秒。她的目光從他的左臉掃到右臉，從淤青的嘴角掃到腫成縫的眼睛，然後把手裡的愛馬仕包往床頭柜上一放，拉過一把椅子坐下來。
「誰打的？」她的聲音很平靜，但了解她的人都知道，程倩越平靜的時候越危險。
「那個水庫老闆。」顧金輝的聲音從冰袋下面悶悶地傳出來。
「陸億？就你之前說的那個包水庫的？」程倩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怎麼打的你？」
「就他一個。」
程倩愣了一下，然後轉過頭看著病房裡另外幾個同樣鼻青臉腫的小弟：「你們呢？也是他一個人打的？」
幾個小弟尷尬地互相看了看，然後同時點了點頭。
程倩沉默了好一陣，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掏出手機：「我馬上給趙三打個電話，他那邊有幾十號人，今天晚上就把那個姓陸的給弄了。你不用管了，安心養傷。」她剛按了兩個數字，顧金輝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冰袋從臉上滑下來掉在被子上。
「別打！」
程倩轉過身來看著他，手指還懸在手機屏幕上。
「你先把電話放下，我跟你說。」顧金輝的聲音忽然變得很疲憊，語氣里沒有了平時那股囂張，只剩下一種被人打掉了所有驕傲之後才有的頹喪，「今天晚上在JK，我帶了十幾個人過去，洪剛那邊還有十幾個人，加起來好幾十號。你猜怎麼著？他一個人，從頭到尾只用巴掌，連拳都沒用。我們所有人連他的衣角都沒碰到。一個巴掌一個，打完一個抽下一個，半分鐘不到，地上躺了一片。」
程倩拿著手機的手慢慢放了下來，但臉上明顯寫著不信。她回頭看了看那幾個小弟，他們都在瘋狂點頭。一個嘴角貼創可貼的小弟說嫂子是真的，他說的都是真的，那個人出手快得根本看不清，臉上一麻人就飛出去了。
另一個吊著胳膊的說最嚇人的是後來掐脖子那一下，顧哥被他一隻手掐著脖子舉起來，腳尖都離地了。他掐著顧哥還能騰出腿來把我們全踢飛，那力道根本不是人。
程倩聽到最後，忽然笑了一聲，不是覺得好笑的那種笑，是聽了一個荒唐故事之後不知道該怎麼反應的笑。她重新在椅子上坐下來，翹起二郎腿，從包里掏出一盒細長的女士煙，抽出一根點上，看著顧金輝說你帶了那麼多人，被人家一個大嘴巴子打回來了，他一個包水庫的小老闆哪來的這種本事。
顧金輝把冰袋重新敷回臉上，仰頭靠在床頭，聲音悶悶的說：「這個人根本就不是正常人，他背後絕對有人，他自己跟我說的，說今天是他出面，等他背後的人出來我就是死了。他就只在乎他的水庫，其他都可以給，但那個水庫誰都別想碰，像是他在替別人守著那水庫。」
程倩聽完這句話，臉上的表情終於變了。她把菸灰彈進床頭柜上的水杯里，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漆黑的夜空沉默了好一陣。她是程育良的女兒，從小在機關大院長大，嫁給顧金輝之後又做了這些年生意。黑道白道的人她見過太多了，靠蠻力逞凶的，靠關係欺人的，拿錢砸人的，什麼樣的人物她都打過交道。但一個人能厲害到這種程度，那只能說明他背後確實有一股深不見底的勢力。這個小縣城臥虎藏龍她不是沒遇到過，但是能讓他老公身邊這幫傢伙嚇成這樣，那就不一般了。她越想越不對，拿起手機翻到父親的號碼，按了撥出鍵。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通。那頭程育良的聲音帶著剛被吵醒的低沉和不悅：「小倩，這麼晚了什麼事？」
「爸，金輝被人打了，打得挺嚴重的，現在在醫院。」
「被人打了？」電話里程育良的語氣立刻變了，從剛睡醒的混沌變得清晰而嚴肅，「誰打的？什麼人這麼大膽？報警了沒有？」
「不是報警能解決的事。」程倩把今晚在JK發生的事情簡明扼要地跟她父親說了一遍。她沒有添油加醋，只是如實轉述了顧金輝和小弟們的說法。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陣，然後程育良說：「行，我知道了，先別輕舉妄動，我去打聽一下這個陸億的底，明天給消息。」
程倩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回包里。顧金輝從床上探出頭來，腫成縫的眼睛裡射出兩道狠光，說：「等爸那邊查清楚了，要是這傢伙真有什麼背景，我就認栽，要是沒有，我一定要弄死他。」
他說「弄死他」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又恢復了受傷前那種不可一世的味道，但這一次他的聲音里還夾著一絲他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的顫抖。程倩沒有接話，站在窗前抽著煙陷入了沉默。她越回想那些小弟們描述的畫面就越覺得不對勁。「你們真沒騙我？」她回過頭詢問在場的人。
陸億回到水庫的時候已經快凌晨兩點了。五菱榮光小卡的引擎聲在寂靜的停車場裡顯得格外響亮，驚起了岸邊幾隻夜鳥撲稜稜地飛過水麵。他把車停好，然後走進集房間，隨便沖了個涼，往床上一倒。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洪剛發來的那條消息，他又看了一遍，沒回，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枕頭旁邊。他想好了，對方如果不怕死，繼續搞他，他真會痛下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