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想著,門外又傳來了腳步聲。這次腳步聲更雜,更密,像是一大群人同時從電梯裡湧出來。走廊里那幾個還靠在牆上揉臉的年輕人聽見動靜,趕緊互相攙扶著往兩邊讓。
門被推開了。顧金輝走在最前面,穿著一件黑色的短袖襯衫,領口敞著兩顆扣子,臉上帶著酒氣和怒氣混雜的紅暈。他身後跟著的人比光頭那波還多,走廊里擠不下,一直排到了電梯口。有幾個穿著統一的黑色T恤,有幾個剃著板寸頭,還有幾個人手裡拎著甩棍,金屬棍頭在射燈下反著冷光。
顧金輝進門的第一眼就看到了沙發上洪剛那張腫了半邊的臉。第二眼看到了地上橫七豎八還沒完全緩過勁來的人,還有牆角那把空椅子,椅背上搭著陸億脫下來的外套。然後他看見了陸億本人,正坐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手裡夾著煙,綠水鞋上沾著蘋果渣,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打人了?」顧金輝回頭問洪剛,聲音裡帶著酒精和憤怒攪在一起的粗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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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剛沒說話。顧金輝也不需要他回答了。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到陸億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嘴角慢慢翹起來,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輕蔑和優越感,比洪剛之前裝無辜的樣子刺眼得多。
「陸億,你他媽的是不是瘋了?你以為這是你那破水庫?你以為這是你能撒野的地方?」顧金輝的聲音一句比一句高,唾沫星子幾乎噴到陸億臉上,「你知道我是誰嗎?你知道這地方是誰的場子嗎?你一個打工回來的泥腿子,包了個破水庫,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我告訴你,你那破水庫,我動動手指頭就能讓你關門。你還敢跑到這裡來打人?你信不信我買斷你這條狗命?」
洪剛從沙發上站了起來,走到顧金輝旁邊,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胳膊:「老顧,你聽我說,別衝動。你先坐下,咱們慢慢談,這個事不是你想的那樣。」
「你別拉我!」顧金輝甩開洪剛的手,轉身指著他的鼻子,「洪剛你他媽的是不是被他打傻了?咱們三個人什麼身份?他什麼身份?你跟他談?他配嗎?我剛在樓下都聽說了,周總上來都沒動他,周總給他面子,我可不給他這個面子。我今天把話放這,他今天不跪下來道歉,別想從這個門走出去。」
他身後那十幾個人聽到這句話,像是聽到了什麼指令,同時往前邁了一步。甩棍在掌心裡拍得啪啪響,有人把手插進褲兜里摸到了什麼東西,金屬的冷光在指縫間一閃而過。
陸億把煙從嘴邊拿下來,慢慢地吐了口煙,然後站了起來。
他站起來的時候,顧金輝身後那十幾個人同時繃緊了身體。陸億沒有停,臉上帶著一絲似有似無的微笑,不急不慢地朝顧金輝走過去。走到還有半步距離的時候,顧金輝本能地想往後退,但身後全是人,他的腳後跟撞在了一個打手的鞋尖上。
然後陸億抬手了。第一個巴掌抽在顧金輝的左臉上,聲音響亮而乾脆,顧金輝整個人往右邊歪了一下,還沒等他站穩,第二個巴掌緊跟著抽在右臉上,頭又彈了回來。陸億把他往自己這邊一拉,左右開弓連抽了十幾個巴掌,每一下都精準地控制在讓人疼但不至於暈過去的力度。顧金輝的臉從紅色變成深紅,從深紅變成腫脹,嘴角開始往外滲血,眼睛擠在腫起來的肉縫裡,淚水不受控制地往外淌。
他身後那十幾個人在這串連珠炮似的巴掌響中同時動了。甩棍舉過頭頂,拳頭握緊,有人從褲兜里掏出了摺疊刀。然後他們和光頭那波人一樣,一個接一個地飛了出去。巴掌落下的速度快到沒有人看得清出手的動作,只有一聲接一聲的脆響和人體撞在牆上、茶几上、門框上的悶響。有人被抽得翻過了沙發,有人直接滑進了茶几底下。不到片刻,地上又躺滿了人,呻吟聲和喘氣聲混在一起,甩棍散落一地,有根滾到了洪剛腳邊,洪剛低頭看了一眼,沒有彎腰去撿。
顧金輝癱坐在地上,後背靠著沙發扶手,兩條腿伸在前面,臉上的巴掌印層層疊疊,已經分不清哪下是哪下的了。他張著嘴,從腫脹的嘴唇縫裡擠出哭聲,眼淚和血絲混在一起順著下巴往下淌。
「你,你,你……」他你了好幾下,也沒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陸億重新在沙發上坐下來,拿起茶几上那半杯沒喝完的水,喝了一口,放在桌上。「這幾天是不是你搞我水庫?」他的語氣沒有任何波瀾,像是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顧金輝沒有回答。他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地哭著。
「這個事你想怎麼解決?」陸億又問了一遍。
洪剛先開了口。他走到陸億面前,站在一個不遠不近的位置,語氣已經徹底沒有了之前裝無辜時的那股圓滑,只剩下一種認了栽的平靜:「陸老闆,我願意賠償,保證以後再也不打擾你。」
「哦?賠償,打算賠多少?」陸億好奇地問。
「老顧,你說。」洪剛轉頭看著地上哭得像個孩子的顧金輝。顧金輝還在捂著臉哭,沒有回答。洪剛看著他,嘆了口氣,「陸老闆,這事都是他整出來的,我挨了一頓揍,這個賠償……」。
「陸億,你行,咱們走著瞧。」顧金輝忽然從地上爬了起來,捂著臉往門口踉蹌著走了兩步。
「讓你走了?」陸億呵了一聲。
顧金輝的腳步釘在原地。他轉過身來,腫成一條縫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猶豫,但嘴上還硬著:「怎麼,你知道我是誰嗎?」
「哦,你是誰?」陸億問道,語氣裡帶著一種貓看老鼠的耐心。
「哼,我的勢力不是你能惹的存在。有本事明天水庫見。」顧金輝放下狠話,又往門口邁了一步。
陸億站了起來。不是普通的速度,是那種讓人來不及反應的快。顧金輝只覺得眼前一晃,那個穿著綠水鞋的禿頂男人已經站在了他面前,一隻手掐住了他的脖子。緊接著一個巴掌又扇在了他早已腫得不成樣子的左臉上,然後換一邊又一個巴掌。「這個事應該就是你搞的鬼了。」陸億邊打邊說。他連抽了十下,每一下都不重,但每一下都讓顧金輝的臉又腫了一層。最後他鬆了手,顧金輝像一攤泥一樣軟在了地上,抱著臉嚎啕大哭。
「回答我,是不是你搞我?」陸億低頭看著他,聲音冷得讓洪剛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
顧金輝癱在地上,哭喊著含混不清地擠出幾個字:「啊……別打了……我錯了……陸老闆……陸大哥……」
這幾聲求饒讓陸億有些意外。剛才還不可一世地要買他狗命的人,挨了幾巴掌就成這副德性了。他覺得有些荒誕,又有些沒勁。他抬腳在顧金輝身上踢了兩下,力道不重,顧金輝又嗷嗷叫了兩聲。
「陸老闆,你別再打了,會出人命的。」洪剛終於忍不住開口勸道。
陸億停下了動作,回到沙發上坐下,胸口微微起伏著。他剛才打人的時候一直在控制力道,沒用靈力,全靠身體本身的力氣。饒是如此,這幾波人也是輕鬆解決。
顧金輝縮在地上哭了很久,哭聲從嚎啕變成抽泣,又從抽泣變成沉默。房間裡只剩下他和地上那些打手的呻吟聲,還有牆角不知誰的手機在地上嗡嗡地震動著。
「顧金輝,我們該怎麼解決這個事?」陸億開口問道。
顧金輝縮在地上沒有馬上回答。陸億站起來走過去,踩了他一腳。「啊!」顧金輝痛得叫起來。
「陸老闆,你說吧。」顧金輝的聲音從地上悶悶地傳上來,已經完全沒有了剛才那股囂張,只剩下一種認命的卑微。
陸億站在他面前,低頭看著他,把打好的腹稿慢慢說了出來:「我給你們個參與的方案吧。除了水庫,其他你們隨便怎麼搞,錢我不要,你們搞什麼都不要搞我的水庫。我只能透露給你們,再搞我水庫,後果就不是今天這樣了。我的勢力不是你能惹的,今天是我出面,等我背後的人出來,你們就是死了。」
洪剛聽完這番話,心中那團疑雲終於被撥開了大半。這陸億果然背後有人。可為什麼只要水庫?那些山、那些地,他反而一句話就放了手。洪剛想不明白,但他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不是他該追問的。
陸億又補了一句:「到時候開發的時候,把水庫給我圈起來,讓那些釣友釣魚就行。其他地方你們把山翻了都行。山的權我不會給你們,你們願意搞就搞,我可以簽一個不收費聲明。我希望你們能接受教訓,別挑戰我們了,下次就不是我出現了。」
顧金輝還是捂著臉不說話。
「陸老闆,那我們得商量一下。」洪剛開口道。
「嗯。」陸億把菸頭放進菸灰缸,站起來整了整T恤領口,邁過地上橫七豎八的打手,推開包廂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