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天,天一亮的時候陸億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聽了一會兒外面的動靜,引擎聲、關車門聲、釣魚佬互相打招呼的聲音,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也一樣。他在床上翻了個身,又翻了回來,才套上衣服推開門。
停車場那邊已經停了一排車,發順拿著他的搪瓷杯站在入口處,杯子裡冒著熱氣。看到陸億和他示意了一下算打了招呼。
七點多的時候,老媽和三叔前後腳到了。老媽把飯盒擱在桌上,照例念叨了一句今天人又不少。陸億打開飯盒,裡面是蛋炒飯,他把筷子往飯里一插,正準備吃,抬頭看見停車場那邊走過來幾個人。
走在前面的不是生面孔,是老周。老周是釣場的常客,四十多歲,在鎮上開了家建材店,最近都來,技術一般,但人熱情,每次來都要給陸億散煙。但今天老周沒像平時那樣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面,他側著身子,一邊走一邊回頭說話,步子邁得很碎,像是在給後面的人引路。
後面跟著三個人。最前面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個子不高,頭髮梳得油光水滑,穿一件條白相間的襯衫,領口扣得嚴嚴實實,肚子把衣服繃得有點緊。他走路的時候下巴微微往上抬,步子不快,每一步都像踩在節拍上。他旁邊跟著一個三十多歲的瘦高個,手裡拎著兩個竿包和一個皮質的手提袋,竿包一看就是全新的。還有一個年輕點的,拿著保溫杯和摺疊椅,跟在最後面。
老周領著三個人走到棚子前面,滿臉堆笑,還沒站定就開始掏煙。他先給陸億遞了一根,然後轉身對那個人說:「馬局,就是這兒了,我跟您說的就是這地方。您看這人多的,整個縣都找不出第二個這麼火的釣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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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局沒有接話,站在原地,目光慢慢掃了一圈水庫,又看了看棚子,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他那個眼神不是在看一個地方好不好,而是在等別人等他說完。
老周把煙點上了,又往馬局那邊湊了一步說:「馬局,您不知道,這水庫的魚大得嚇人。我上次釣了一條四十多斤的草魚,我老婆差點以為我買回來的。」
「嗯。」馬局從鼻子裡應了一聲。
老周又轉向陸億,音量故意提高了一點:「陸老闆,這是縣裡的馬局,今天特意來你這釣魚。你得給安排個好位置啊。」
他說這話的時候,那個瘦高個已經把竿包放下來了,從裡面掏出一根竿子,竿身黑亮,一看就不便宜。他把竿子一節一節抽出來,動作很仔細,嘴上也沒閒著,對陸億說:「老闆,你們這兒有沒有VIP位置?馬局難得來一次,得坐個安靜點的地方。這邊人太多了,跟我們馬局不搭。」
拎保溫杯的那個年輕人也插了一句:「對,馬局釣魚喜歡清靜,你看能不能安排一下。」
陸億坐在凳子上,手裡的筷子還插在蛋炒飯里。他看看老周,又看看馬局,把筷子抽出來擱在飯盒上。
「釣位都是一樣的,先到先坐。」陸億說,「來晚了就剩哪坐哪。」
瘦高個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陸億會這麼說。他看了看馬局,馬局的臉色沒變,但下巴好像往上又抬了一點。
老周趕緊打圓場,哈哈笑了兩聲說:「沒事沒事,先到先坐也公平。馬局,我帶你我最近上魚的地方。」
馬局總算開口了。他說話的聲音不緊不慢,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開會發言的習慣還沒卸下來。他說:「行吧,釣魚嘛,隨便坐坐就好。你們這個水庫我聽說過,最近挺火的,帶動了鎮上的經濟嘛,挺好的。」
他說帶動經濟這幾個字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上級表揚下級的味道,說完還看了陸億一眼,像是在等他道謝。
陸億把飯盒端起來,扒了一口蛋炒飯,嚼了嚼說:「嗯,是挺火的。」
馬局等了兩秒,沒等到下文,臉上的笑意淡了一點。他又說道:「你這個水庫手續都齊全的吧?承包合同、安全設施、經營許可,這些都有吧?」
「都有。」陸億說。
「嗯,有就好。現在上面查得嚴,手續不全的到時候出了問題很麻煩的。」馬局說著,把手背在身後,往棚子裡面看了看,又往水庫方向望了望,「你這個安全設施嘛,救生衣,救生圈,岸邊最好再裝幾個護欄。這些都是有要求的。」
瘦高個在旁邊連連點頭:「馬局說得對,安全第一。老闆你聽聽馬局的建議,這都是經驗。」
拎保溫杯的年輕人也跟著附和:「我們馬局以前管過安全生產這一塊,是專家。」
陸億把嘴裡的飯咽下去,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茶,然後放下杯子看著馬局。
「嗯,這些我們都有注意到的。」
馬局被他說得頓了一下,大概是沒碰到過這麼跟他說話的。他旁邊的瘦高個臉色有點不太好看了,但馬局自己反而笑了笑,只是那笑容沒到眼睛裡。
「年輕人做事情嘛,要細緻一點。我也就是提個建議,聽不聽在你。」馬局說。
老周站在中間,額頭上的汗都出來了。他使勁給陸億使眼色,但陸億根本沒看他。
「謝謝建議。」陸億說了四個字。
馬局等了等,又沒等到下文。他把手從背後放下來,扯了扯領口,對老周說:「走吧,去你說的那個位置看看。」
老周如釋重負,連忙領著三個人往東岸走了。那個瘦高個走的時候回頭看了陸億一眼,眼神里寫著不滿。拎保溫杯的年輕人倒是沒回頭看,只是一邊走一邊彎腰把地上的一根枯樹枝撿起來扔到路邊,像是在做什麼了不起的事。
幾個人走遠了,三叔端著茶杯從旁邊走過來。他剛才一直在旁邊站著,全程沒說話,這會兒坐到陸億旁邊的凳子上,掏了根煙點著。
「你也是的,幾十歲的人了,跟人家計較個啥。」三叔吐了口煙,聲音不大,「人家打個官腔你就讓他打唄,能少塊肉?」
「哼,我又沒說什麼。」陸億說。
「你那謝謝建議比罵人還難聽。」三叔搖了搖頭。
「我問心無愧,又沒有犯法。他來我這擺譜給誰看?釣魚就釣魚,不好好釣魚我也不慣著。」陸億把最後一口蛋炒飯扒進嘴裡。
「我知道你不怕。但跟這些人打交道,你軟一點不吃虧。他說裝護欄你就應一聲唄,裝不裝還不是你說了算。」三叔彈了彈菸灰,「你水庫做大了,以後免不了要跟這些部門打交道。今天你噎他兩句,他心裡記上你一筆,以後有你麻煩的。」
「那他要我裝護欄我就要裝,他自己不會釣魚,我怎麼安排他,他說不安全就不安全。」陸億把空飯盒往桌上一放。
「你懂個啥。這種人不會跟你當面翻臉的,當面翻臉太難看。他會在別的地方卡你。查你消防,查你衛生,查你稅務,哪個不能查?」三叔把菸頭摁進搪瓷杯里。
陸億沉默了幾秒,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三叔說的那些他不是不懂,但他就是不想忍。昨天剛把楊德勝那幫人收拾服帖了,今天又來一個打官腔的。他想起自己在大城市打工那些年,被工頭罵了只能低頭聽著,被老闆扣了工資只能賠笑臉。現在他已經不是那個陸億了,他不想再對誰彎著腰說話。
「我知道了。」陸億說。
「知道就行。以後碰到這種人,他打官腔你就跟他打,他說話繞你就比他更繞。你不用贏他,讓他贏,只要不耽誤你做生意就行。」三叔站起來拍了拍他肩膀,「行了,我去西岸看看。」
三叔走了之後,陸億在棚子門口站了一會兒。他往東岸看了一眼,老周已經把馬局安置在最靠邊的一個釣位上,那個位置確實安靜,旁邊沒什麼人。瘦高個正在幫馬局撐釣傘,拎保溫杯的年輕人把杯子放在馬局手邊的小桌上,老周蹲在旁邊比劃著名教馬局怎麼甩竿。
馬局坐在釣箱上,腰板挺得筆直,臉上的表情還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樣子。他接過瘦高個遞過來的竿子,甩了第一竿,線落在他面前不到五米的地方。他又甩了第二竿,還是差不多。老周在旁邊說沒關係沒關係,剛開始都這樣。馬局沒理他,又甩了第三竿。
陸億轉身回了棚子。他心裡清楚,這個馬局今天回去之後,指不定在哪個飯局上跟哪個部門的人提一嘴陸家壟水庫的事。但那是以後的事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