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陸億正蹲在棚子門口吃老媽帶過來的飯，鋁飯盒裡米飯蓋著紅燒肉和炒豆角，他扒了兩口還沒咽下去，耳朵忽然豎了起來。
水庫方向傳來一聲喊叫，緊跟著是一片嘈雜的起鬨聲。
他現在的感官跟常人不一樣，雨聲、風聲、滿水庫的說話聲混在一起，普通人根本分不清哪是哪，他卻聽得清清楚楚。聲音是從東岸傳過來的，齙牙哥那個方向。
「臥槽，中大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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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齙牙你頂住！」
「別松線別松線！」
陸億把飯盒往桌上一擱，騰地站起來。他把手機架上胸前，打開直播間，一邊往壩上跑一邊對著鏡頭說：「釣友們，水庫有人中大魚了，是齙牙哥，咱們過去看看。」
他不知道的是，他直播間裡在線才十幾個，連二十都不到。幾個零零散散的彈幕飄過去，他也沒顧上看，三步並兩步跑上了壩。
從壩上往下看，東岸那邊已經圍了一圈人，花花綠綠的雨衣擠成一片，少說十幾個。人群中間，齙牙哥正蹲在岸上，懷裡抱著一根竿子，竿身彎得嚇人，從竿梢到握把繃成了一道隨時要炸開的弧線。
陸億跑過去的時候，露露已經不釣了。她和兩個助手架著三台手機，從不同角度對著齙牙哥直播。露露臉上沒了平時笑嘻嘻的表情，眼睛緊盯著齙牙哥手裡的竿子，嘴裡還在解說，但聲音壓得比平時低了不少。
齙牙哥穿著一件自己帶來的橘紅色救生衣，蹲在地上，兩腿蹬著岸邊一塊石頭，咬牙切齒，整張臉憋得通紅，喘氣聲粗得像頭牛。雨水順著他的頭髮往臉上淌，他也顧不上擦，眼珠子一動不動盯著水面。
陸億看了一眼竿子的長度，目測十一米往上，竿壁很厚，應該是他昨天說的那根五千二的。
「老哥，這條魚怎麼樣？」岸邊有人喊道。
齙牙哥嘴唇動了動，半天才擠出幾個字：「呵呵，不知道啊，都沒出水，力氣好大。」他說話的時候視線就沒離開過水麵，整個人像被釘在了那塊石頭上。
「這狀態估計得有一百五往上吧？」旁邊又有人問。
「哪有那麼大，我看一百頂多了。」另一個釣魚佬搖著頭反駁。
「你們說這竿子頂不頂得住？」
「頂了這麼久了，要爆早爆了。」
齙牙哥這時候已經完全不回應周圍的人了。他所有的專注力都吃在那根魚線上，世界裡只剩竿子、線和水中那個看不見的對手。魚稍微鬆了一點勁，他立刻抱著竿子往後跑，這一跑不要緊，人直接往岸上退了十幾米，從水邊一直退到了坡半腰。
圍觀的人看傻了眼。
「他這手竿線這麼長的嗎？」
「靠，你外行了吧，釣大魚必須線長，不然一個衝鋒你就切線了。」旁邊一個老釣友立刻接話，語氣裡帶著科普的優越感。
「是是是，我看那些釣大魚的主播都是兩倍竿長的線。」
「那這線怕不是要快三十米了？你們看他竿子多長？」
正說著，水裡那條魚又開始發力了。齙牙哥整個人被拽得往下沖，腳步踉蹌著往岸邊跑，腳後跟在泥地上犁出兩道深溝。
陸億看出來了，齙牙哥已經開始脫力了。他握竿的手在抖，肩膀一高一低，每次魚發力他都要靠整個身體的重量才能壓住竿子。
岸邊一個中年男人也看出來了，大聲喊道：「老哥，快換人吧，等下沒力氣，跑了魚可惜！」
齙牙哥咬著牙又頂了一分鐘，終於撐不住了。他偏過頭朝一個年輕助手喊：「你過來接下！哎喲，我不行了，這魚力氣太大了！」
年輕助手趕緊跑過來，兩個人四隻手一起握住竿子，齙牙哥一點一點地鬆勁，助手一點一點地接過去。交接的過程足足折騰了好幾分鐘，旁邊的人都跟著屏住呼吸，生怕這一下魚跑了。
齙牙哥一鬆手，整個人直接癱坐在地上，後背靠著一塊石頭，胸口劇烈起伏，喘得跟拉風箱一樣。雨水打在他臉上，他張著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圍觀的釣魚佬們立刻把注意力全轉移到了接手的助手身上，一圈人嘩啦啦圍過去，看著助手怎麼遛魚，倒把齙牙哥晾在了一邊。
陸億沒跟著過去，他走到齙牙哥身邊蹲下來，問道：「老哥，怎麼樣，感覺多大的魚？」
齙牙哥轉過頭看見是陸億，嘴一咧，就算累成這樣也不耽誤他吹牛：「哈，老闆，今天這條魚可大了，我估計得有一百四五，我從來沒感覺過這麼大的魚。」
「我看是蠻大的。一百四五？應該沒有吧。」
「有，絕對有。」齙牙哥喘著粗氣，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眼珠子瞪得溜圓，「八成是青魚，只有青魚才有這牛勁。大青魚，我跟你說老闆，我這輩子沒摸過這麼大的。」
陸億回頭看了一眼，齙牙哥的一個助手正把鏡頭對著這邊拍，他就沒有掏煙。直播間的規矩他懂，讓抽菸的畫面播出去不好，他把手從口袋裡抽了回來。
「偉哥，頂回來一下，別跟著它走，這竿子吃得消！」齙牙哥坐在地上也不消停，衝著接手那個助手喊道。
陸億站起來，盯著那個跟魚搏鬥的年輕小伙。對方顯然也很有經驗，不是第一次摸大魚的生手，腳下有根，手上會卸力，有一套自己的打法。魚往左沖他就跟著往左走兩步，魚一緩他立刻收線往後退，節奏卡得穩穩的。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雨還在下著，圍觀的人不但沒少，反而越來越多。有人從西岸跑過來，有人從棚子裡擠出來，連抽鰱鱅那幫人都停了手跑來看熱鬧。陸億掃了一眼，岸邊黑壓壓的人頭少說有三四十個了，手機舉得跟樹林似的。
過了半個多小時，齙牙哥從地上爬了起來。他活動了一下胳膊，走到助手旁邊，小心翼翼地接過竿子。他以為這魚遛了這麼久應該沒什麼力氣了，臉上表情放鬆了不少。
可讓他詫異的事情發生了。
他剛一接手，魚直接發力，魚線刷的一下往深水區扎去，速度快得像有人在水底開了一槍。
「哦哦哦！臥槽！」齙牙哥嘴裡不自覺地喊出聲，腳步完全不受控制地跟著竿子往水裡走，一腳踩進水裡，又一腳踩得更深，眾人眼睜睜看著他往水庫里蹚。
「這是潛水艇發力了吧？」
「不會要把他拖到水庫中間去吧？」
齙牙哥整個人已經泡在水裡了，水沒到了胸口，他咬著牙死死頂著竿子，臉上的表情又猙獰又興奮，嘴裡還在喊：「這魚怎麼還有這麼大的力氣！啊！」
直播間裡已經炸了。
齙牙哥的直播間在線人數飆到了八千多，彈幕糊成了一鍋粥。
「臥槽主播下水了！」
「這才是真男人！」
「竿子還沒爆？？這什麼神竿？」
「有沒有人拉他一把看他快沒了」
「划船啊趕緊划船過去啊！」
露露那邊的直播間也湧進來幾千人，畫面從兩個角度同時直播這場人魚大戰，彈幕刷得屏幕都在卡。
「臥槽都拖下水了。」
「這哪是釣魚這是打仗吧」
「我的天他整個人都在水裡了」
「這條魚成精了絕對成精了」
岸邊也有人在喊：「老闆，快叫人把船開過來！」
陸億被這句話提醒了。他剛才太專注看齙牙哥的竿子了，沒注意他已經離岸六七米遠。他猛地回頭，三叔和筒骨叔就站在人群外圈，脖子伸得老長往裡看。
「叔，叫人把船划過來！」陸億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