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光劈頭蓋臉打下來,把黑礁上的陰影切得稀碎。林潮生雙腿猛地一蹬,整個身子像條黑泥鰍般借著暗流的反推力,硬生生把自己塞進旁邊兩塊長滿藤壺的礁石縫隙里。光柱擦著他的肩膀掃過,打在洞底的白沙上,泛起一片慘白的冷光。
他閉緊氣,眼皮半垂,水下感知的觸鬚順著水波直往上探。頭頂那片翻滾的黑水之上,那艘雙層公務船不知何時已被一艘排水量幾百噸的大型工程打撈船替換。沉悶的絞盤震動順著海水一路往下砸,震得他胸骨發麻。
楚嵐這娘們鼻子比黑市的線人還靈。楚清秋剛透出省城要接待大外賓的風聲,楚嵐這就直接帶著帶探測設備的船隊踩到了風暴海溝的底子上。擺明了是要借用現代科技生搶血珊瑚,拿去填省城那條通天大道。
深海探傷儀底部的雙層機械臂緩緩張開,液壓軸轉動的聲響在海水中散開。兩根帶著尖銳倒刺的金屬鉗口,直直朝著紅得最透亮的那片珊瑚群罩落。
想截胡?林潮生把短刀咬在齒間,眼神發了狠。拼著命潛進這片死地,連食人海鰻都扛過來了,能讓幾塊鐵疙瘩斷了財路?
他還沒出礁石縫,探傷儀先惹出了禍端。
探頭側邊的氙氣燈晃了一下,極亮的冷光不偏不倚刺進那隻錦繡巨龍蝦的複眼。這隻體長過米、蟄伏在海溝深處的活化石被徹底激怒,尾節重重擊打水底,龐大的身軀帶起一圈渾濁的水爆。兩隻比成人手臂還粗的紫青色巨鉗如同閘刀般暴起,狠狠夾住正要下沉的金屬機械臂。
「嘎吱——」極深的海水中爆出刺耳的金屬擠壓聲。
巨龍蝦的咬合力極其恐怖,硬生生把機械臂的液壓軸逼停。探傷儀被拽得失去平衡,強光偏移,掃向左側的石壁盲區。
光圈一移,林潮生動了。
他沒管那一人一蝦的角力,手腳並用,貼著長滿滑膩海苔的洞底泥沙往核心區爬。機械臂的攪動把底泥翻得沸沸揚揚,渾水成了最天然的掩護。他穿過巨龍蝦揚起的沙爆,直接撲到最大的那一株血珊瑚跟前。
這一潛,耗得太久。
胸腔里的空氣被擠壓到了極限,肺葉摩擦著肋骨,發出瀕死前的撕裂痛楚。眼前開始泛起一圈圈黑紅色的斑塊,雙耳被水壓震得嗡嗡作響。頭頂上方,打撈船的副絞盤發出更沉悶的嘶吼,粗大的鋼索帶著第二根破拆爪正急速砸下。
再等就是死。林潮生張開右手,粗糙帶繭的掌心狠狠拍在血珊瑚最粗壯的根部礁岩上。
意念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傾瀉而出。
腦仁像被巨錘砸中,林潮生雙眼充血,牙關死死咬住刀柄,在心底發出一聲狂嘯:「給老子起!」
洞底的水流出現了一股肉眼可見的狂暴扭曲。以他掌心為圓點,方圓五米內的極品血珊瑚群,連同底下的黑泥、寄生的海草、碎石,齊刷刷消失得一乾二淨。
巨大的體積置換,導致原地的水壓失衡。周遭的海水瘋狂倒灌進這片真空地帶,形成一個強勁的內吸漩渦。
那隻正跟機械臂死磕的錦繡巨龍蝦,被吸力扯得打了個旋,巨鉗鬆脫。它還沒反應過來這群守護了不知多少年的紅珠子去了哪,一條粗壯的胳膊已經從渾水裡探出。
林潮生趁著它失重懵圈的空檔,五指如鐵鉤般死死掐住它那兩根水杯粗的觸鬚根部。厚重的甲殼扎破掌心,他不管不顧,意念再次強行開啟。
水波劇烈一盪,米長的巨型錦繡龍蝦連同那對嚇人的鉗子,徹底從海溝底蒸發。
百米外的海面上,工程打撈船的控制室內。
「活見鬼了!」盯著黑白聲納監視屏幕的技術員發出一聲變調的慘叫,連人帶摺疊椅向後翻倒,「楚、楚總!海底的東西沒影了!」
楚嵐披著防風大衣,手裡捏著對講機,一把撥開技術員,死死盯住屏幕。
滿屏紅光的畫面里,除了被攪渾的泥沙和空蕩蕩的水域,什麼都沒剩下。連那隻剛剛還在夾探頭的龐然巨物也不知所蹤。
「探頭壞了?」楚嵐厲聲質問。
「沒壞!聲納波顯示底下那一整塊地形都禿了!直接塌下去一塊!」
海溝深處。
林潮生看著頭頂那個像無頭蒼蠅一樣到處亂轉的探傷儀,胸口的劇痛提醒他已經踏進了鬼門關。他雙腿微曲,臨走前抬起右手,衝著探傷儀那碩大的鏡頭比了一根大大的中指。
腳尖在洞底殘留的石柱上重重一蹬,借著真空漩渦爆開後的上升亂流,整個人如離弦之箭般衝出洞縫,迎著冰冷的海水朝海面上浮。
水壓一層層減退。視線開始模糊,四肢如同灌了鉛塊。風暴海溝的下降暗流幾次要把他往下拖拽,全靠著那股要掀翻省城天地的狠勁,他拼死交替雙臂。
「嘩啦!」
腦袋終於撞破海面。咸腥狂暴的海風大口灌進肺里,激得他劇烈咳嗽。
林潮生扒住自己那艘在巨浪里像落葉般翻滾的鐵船邊沿,借著浪頭的推力翻上甲板。冷風颳著臉頰被玻璃劃開的傷口,生疼,腦子卻前所未有地清醒。
一腳踹開駕駛艙殘破的木門,他抹掉滿臉的血水,抄起搖把插進柴油機,發力死命一轉。機器爆出野獸般的咆哮,排氣管噴出一大股黑煙,鐵船在狂浪中硬生生穩住身形。
這一趟生死搏殺,把骨子裡的東西徹底熬了出來。他不再是那個為了幾塊錢在黑市看人臉色的底層漁民。風暴海溝這種連現代打撈船都發怵的死地,他進退自如,拿走最值錢的寶貨。這片海,只要他伸手,龍王爺的椅子也得拆下來當柴燒。
雙手把穩舵盤的間隙,林潮生分出一絲感知探入神秘空間。
空間那片半畝大小的黑土地上,此時正穩穩紮根著那片龐大的血珊瑚。原先毫無生機的土層,當這些帶著深海泥沙的活物落下的那一刻,血珊瑚的邊緣竟逸散出一縷極難察覺的生機綠芒。
林潮生明顯感覺到,空間的邊界比之前往外擴了一大圈,面積足足翻了一倍。那隻錦繡巨龍蝦正趴在黑土地邊緣的水坑裡,揮舞著巨鉗,囂張地夾斷了一根水草。
還沒等他仔細盤算這批貨能砸出多大的浪花,一道強烈的探照燈光柱直接撕開海面上的黑霧,直挺挺地釘在他的鐵船上。
四百米開外,那艘掛著省城通行牌的大型工程打撈船已經調整了航向,像一座移動的鋼鐵大山般壓迫過來。高聳的船頭上,楚嵐迎風站立,長發亂舞。
她抓著大功率擴音喇叭,氣急敗壞的聲音在狂浪中炸響,甚至蓋過了海風的呼嘯:
「林潮生!是你這個王八蛋在下面搞鬼!把血珊瑚吐出來!」
見前方的破舊鐵船不僅沒有減速,反而冒著黑煙準備切入側面的亂礁區逃逸,楚嵐徹底撕破了高高在上的貴婦偽裝。
臉龐在強光下顯得有些扭曲,她轉身衝著駕駛室聲嘶力竭地下達指令:「全速推進!給我碾過去!把他連人帶船撞碎在這條海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