鑰匙剛落進掌心,林潮生沒急著收。
他捏著那把銅鑰匙,在楚清秋指縫裡轉了半圈。
碼頭風大,吹得她風衣領口翻開,裡頭那件白襯衫貼著身子,香水味被海腥味一衝,反倒更勾人。
林潮生嗅了嗅,笑了。
「楚經理,挺會下餌啊。」
楚清秋耳根還紅著,卻硬撐著那股傲勁兒。
「你少裝。縣招待所三樓,沒人敢亂上去。你不是想驗貨嗎?我讓你慢慢驗。」
林潮生把鑰匙塞回她手裡,手背順勢把她推開半寸。
「我賣海貨,不賣身。」
楚清秋臉上的紅一下竄到脖子。
旁邊兩個中山裝男人低頭搬筐,一個把空木盆踢翻了,咣當一聲,嚇得自己趕緊彎腰去扶。
楚清秋咬牙看著林潮生。
「你把我當什麼人了?」
「把我當傻子的人。」
林潮生靠在船舷上,掏出一根沒點的煙叼著。
「你想知道我貨從哪來,想知道我背後有沒有人,想知道我這船到底藏了多少東西。睡一覺,枕邊話一套,啥都能問。」
楚清秋被戳到痛處,胸口起伏兩下。
她往前一步,風衣被海風卷開,整個人又冷又艷。
「多少男人想進我的門,你別不識好歹!」
「那你找他們去。」
林潮生伸手,指尖挑開她風衣領口一點,目光往下一壓。
楚清秋身子僵住,手都抬起來了,卻沒真打下來。
林潮生低聲笑了笑。
「這點肉,我看看就行了。別拿這個換貨源,虧。」
楚清秋氣得眼尾發紅。
「林潮生,你真混蛋。」
「你第一天知道?」
他手指一收,把她翻開的領口攏回去。
「這地方只能我看,別人不行。碼頭上這麼多眼睛,你還真不怕明天傳到省城去?」
這話一出,楚清秋才反應過來。
遠處貨船燈下,有兩個人影晃了一下。
不是飯店的人。
一個躲在堆麻袋後頭,一個站在碼頭吊杆邊,手裡夾著煙,眼睛卻往這邊鑽。
林潮生水下感知掃過去。
碼頭邊的潮水裡,還有一條小快艇貼著木樁晃。發動機沒響,人卻在船里貓著。
嘿。
黑九爺這老王八,還真不死心。
林潮生合上船艙蓋,把黑皮包往懷裡一攏。
「貨交了,錢收了,我走。」
楚清秋急了,一把抓住他手腕。
「黃魚呢?田副廳明天中午到,你現在走了,我拿什麼上桌?」
林潮生跨上船,單手扶住舵把,另一隻手反扣住她手指。
楚清秋掙了一下,沒掙開。
他把她手拉到鼻尖前聞了聞。
「香得挺貴。可你這定金,不夠買我拼命。」
楚清秋臉紅得快滴血,壓著嗓子罵。
「你還想加錢?」
「翻倍。」
「你搶錢啊?」
「野生大黃魚,老龍溝夜潮,黑九爺還盯著我。你要漂亮,我就得下海玩命。翻倍便宜你了。」
兩個中山裝男人站在冷庫門口,聽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
平日裡誰敢跟楚經理這麼說話?
楚清秋手腕被他捏著,想抽回來,又怕他真開船跑了。
她咬了咬牙。
「行,翻倍。只要你明天上午送到,帳我簽。」
林潮生鬆開她,又補了一句。
「下次見我,穿旗袍。」
楚清秋整個人一僵。
旁邊那個拎皮包的男人腳下一滑,差點摔進木筐里。
楚清秋抬腳踢了船舷一下。
「滾!」
林潮生哈哈一笑,拉繩一拽。
突突突——
柴油機冒出黑煙,鐵船震了震,浪花拍上碼頭。
楚清秋站在岸邊,風把她頭髮吹亂。她摸著被捏紅的手腕,牙齒咬得咯吱響。
等鐵船離開碼頭,她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死野鬼。」
……
船一出縣城港口,碼頭燈火被甩在後頭。
海面黑得跟鍋底一樣,只有柴油機聲壓著浪聲往前沖。
林潮生沒走直線。
他把船頭壓低,貼著外灣暗流往東繞。
水下感知一鋪開,船底十幾米內的水流、礁牙、魚群,全在腦子裡擺著。
後頭兩道水花跟了上來。
一左一右,隔著不遠不近。
兩條快艇。
發動機壓得很低,燈也不點,跟做賊沒啥區別。
林潮生叼著煙,笑罵一句。
「黑九爺,你這尾巴還挺長。」
他不加速,反倒放慢。
後頭快艇也慢。
他往左打舵,貼著一片淺礁走。
後頭跟著拐。
林潮生眼裡帶笑。
這片亂礁帶,白天看著都能把人嚇尿,晚上更是鬼門關。外地船進來,十條有九條得蹭底。
他有水下感知,礁石縫在哪,暗溝在哪,閉著眼都能摸過去。
鐵船突突往前鑽。
船頭擦著礁牙過去,浪花濺了半船。
後頭第一條快艇跟得急,船底咔的一聲,蹭上石頭。
「艹!慢點!」
遠處有人罵。
第二條快艇想繞,偏偏繞進退潮擱淺帶。
船頭一抬,屁股陷進泥里,發動機空轉,嗡嗡叫得跟破鋸一樣。
林潮生回頭看了一眼。
黑暗裡,兩條快艇亂成一團。
有人跳下水推船,有人拿篙子捅泥,還有人沖他這邊破口大罵。
「林潮生!你他娘給老子站住!」
林潮生抬手比了個中指。
「回去告訴黑九爺,夜路不好走,別老派瞎子下海。」
說完,他油門一壓。
鐵船順著暗溝衝出去,把那幫人罵聲全甩進浪里。
……
後半夜,蚝殼村沒幾戶還亮著燈。
林潮生沒從正港進村。
他繞到村尾偏礁,把鐵船藏在兩塊大黑礁後頭,又用舊漁網和海草壓住船身藍漆。
從遠處看,就是一團爛網雜草。
他跳下船,把纜繩套進礁縫,又檢查了一遍艙蓋。
錢票在空間。
剩下的海貨也在空間。
船上只留幾根破繩和半桶柴油。
做完這些,他踩著濕石頭上岸,繞蘆葦溝回自家破院。
院牆矮,土磚缺了半邊。
林潮生剛翻上牆頭,腳還沒落地,就停住了。
屋裡有人。
沒點燈。
可他聞到了水汽。
不是海水,是後山水潭那種冷水味。
還有一點淡香,混著女人身上的汗味。
林潮生手摸到短刀柄,輕輕落進院裡。
灶房沒人。
堂屋門虛掩著。
他一腳剛邁進去,黑暗裡就撲出來一道軟乎乎的身子。
女人兩隻胳膊死死摟住他的腰,臉埋在他胸口,渾身都在抖。
林潮生鼻子一動。
徐秋萍。
這娘們身上衣裳濕了半截,頭髮也亂,腳上連鞋都少了一隻。
「你瘋了?半夜跑我屋裡來?」
徐秋萍抬起臉,眼淚糊了一臉,呼吸急得發顫。
她手指抓著他衣襟,像抓著最後一根木樁。
「你要是再不管我,我就要被陳大山那個老東西逼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