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潮生看清院門口那張臉,手還搭在門板上沒收回來。
蘇文秀。
村里知青點最端著的那朵白花。
平日裡挑水都把下巴抬著,跟誰說話都隔著三尺遠,好像蚝殼村的泥能髒了她鞋底。
現在倒好,白襯衫皺巴巴貼在身上,兩條麻花辮也亂了,眼眶紅得跟兔子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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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裡攥著一張紙,紙角都快被捏爛了。
林潮生靠在門框上,嘴裡叼著半塊地瓜餅。
「蘇知青,大清早堵寡婦門口,這事傳出去可不好聽。」
蘇文秀臉一下漲紅。
她往屋裡看了一眼,正好瞧見方巧娘披著衣裳站在灶邊,頭髮還沒梳,水紅布料把人襯得又軟又艷。
蘇文秀趕緊把視線挪開,聲音幹得厲害。
「林潮生,我找你有正事。」
「找我能有什么正事?我又不會寫詩,也不會念報紙。」
蘇文秀咬了咬嘴唇,把那張紙遞出來。
林潮生沒接,只低頭掃了一眼。
《回城調動信》。
上頭蓋著知青辦的章,可最下面蚝殼村那欄空著。沒有陳大山的紅章,這紙就是廢紙。
「陳大山不給蓋?」
蘇文秀手指收緊,紙面嘩啦響。
「他說我思想還要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還說……還說今晚讓我去他家陪公社來的幹部喝酒,只要喝高興了,章明天就能蓋。」
方巧娘在屋裡聽見,手裡的木勺砸在鍋沿上。
「那個老不要臉的東西,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蘇文秀臉更紅,硬撐著沒哭。
「昨晚我看見你拿了縣教育股的特批條。你能讓囡囡去縣裡念書,肯定認識縣裡的人。」
她頓了下,聲音低了些。
「你幫我把章的事辦了。以後我會還你。」
林潮生樂了。
「以後?蘇知青,你們城裡人說話真好聽。以後是哪天?明年,後年,還是你回城嫁了幹部,把我這泥腿子忘到海溝里?」
蘇文秀被堵得臉白一陣紅一陣。
她來之前想了一夜。
讓她求林潮生,她腰杆子都快折了。
可陳大山那話太髒。
她要是真去了陳家喝酒,這輩子都洗不乾淨。
「我可以寫欠條。」
「我不缺紙。」
「我可以教你認字。」
「我認字幹什麼?拿魚叉還要看說明書?」
蘇文秀被噎得眼眶又紅了。
她抬起頭,勉強把那點清高端住。
「林潮生,我知道以前村里人看不起你,我也沒怎麼跟你說過話。可這事關係我一輩子,你就當做件好事。」
「好事?」
林潮生把地瓜餅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
「蘇文秀,我這兒不是收容所。求人得拿出誠意。你拿一句以後還我,就想換我去跟陳大山撕臉?」
蘇文秀身子一僵。
她看見林潮生的視線從她洗白的襯衫掃過,又落到她捏著紙的手上。
那眼神很直,直得讓她腿肚子發軟。
她後退半步,聲音都變了。
「你……你別亂來。我不是那種女人。」
方巧娘在屋裡聽得眉毛都豎了起來,端著熱水盆走到門口。
林潮生卻嗤笑一聲,伸手朝屋裡一指。
炕上,囡囡抱著新書包睡得正香,小臉貼著布面,嘴邊還有奶糖印。
「看見沒?我缺的不是女人,是先生。」
蘇文秀愣住了。
林潮生把她手裡的調動信抽過來,抖了抖。
「以後每天下工,你來教囡囡認字。先教三個月。會寫自己名字,會算買鹽買糖的錢。幹得好,陳大山那顆破章,我替你擺平。」
蘇文秀張了張嘴,半天沒出聲。
她以為林潮生會趁火打劫。
她都已經準備咬牙罵他一頓,再轉身走人。
可他開口要的,是讓她教一個跟他沒血緣的小丫頭。
村里那些男人,誰會把丫頭念書當回事?
陳大山不會。
知青點那些男知青也只會酸幾句城裡名額。
偏偏這個村里出了名的二流子,拿縣裡的特批給一個寡婦家的孩子鋪路。
蘇文秀胸口堵得慌,先前那些瞧不起人的話,像魚刺一樣卡在喉嚨里。
「你真只要我教孩子?」
「要不然呢?你還想包吃包住?」
蘇文秀臉又紅了。
方巧娘端著盆站在林潮生身邊,故意貼近半步,聲音又軟又帶刺。
「蘇知青,潮生心善,見不得孩子沒出路。你要真願意教囡囡,嫂子給你燒水泡茶。要是動別的心思,那就免了。」
這話一出,蘇文秀哪還能站得住。
她把調動信從林潮生手裡拿回去,折好塞進懷裡。
「我今天下工後過來。先教她寫名字。」
林潮生點了下頭。
「記住,別讓陳大山知道你來找過我。那老狗現在鼻子靈著呢。」
蘇文秀走出兩步,又回頭看他。
「林潮生,你和村里人說的不太一樣。」
「廢話,村里人還說我窮得只剩褲衩呢。昨晚陳大山不是照樣被錢砸得找不著北?」
蘇文秀被這話弄得想笑,又覺得不合適,轉身快步走了。
方巧娘看著她背影,哼了一聲。
「長得文文靜靜的,心思也不少。」
林潮生抓起她烙好的地瓜餅咬了一大口。
「有心思才好。沒心思的,教不出囡囡。」
方巧娘白了他一眼,把油紙包塞進他懷裡。
「去買船吧。別在外頭招花惹草,晚上還得回來驗囡囡認字。」
「嘿,嫂子現在管得真寬。」
「奴家就管了,你還想咋樣?」
林潮生哈哈一笑,揣好錢袋,拎著包袱出了院門。
……
燈塔公社老船廠在鹽灘邊上。
一排破棚子歪歪斜斜,木屑、桐油味、鐵鏽味混在一起。灘涂上停著七八條船,有破木船,也有兩條刷著藍漆的機動鐵船。
林潮生剛進門,一個乾瘦老頭從棚子裡鑽出來,手裡還拿著菸斗。
「買槳還是補船?補船排後頭,最近活多。」
林潮生指了指灘邊那條十二馬力鐵船。
「那條賣不賣?」
老頭上下掃了他一遍,看見他褲腿上的泥和打補丁的褂子,鼻子裡哼了一聲。
「那條八成新,十二馬力柴油機,船殼厚,能跑外海。一千八百塊,少一分別張嘴。」
旁邊兩個工人笑出了聲。
「廠長,你跟他說這個幹啥?他那身衣裳賣了也湊不出柴油錢。」
林潮生沒廢話。
他從懷裡摸出兩疊大團結,啪的一聲拍在旁邊木案上。
紅票子一鋪開,兩個工人的笑卡住了。
老廠長菸斗差點掉地上。
林潮生又摸出三百塊,壓在錢堆旁邊。
「鐵船我要了。柴油機、櫓、錨、纜繩,全給我配齊。再給蚝殼村姜老船匠打一條最好的新木船,結實點,錢不夠再說。」
老廠長喉嚨滾了兩下,伸手想摸錢,又怕手髒,在褲子上擦了兩把。
「同志,您貴姓啊?」
「林潮生。」
「林老闆,裡頭坐,喝口茶。船馬上給您驗,木船我親自盯著打,保管用老料。」
剛才笑話他的工人,已經麻溜搬凳子倒茶。
一個還跑去柴油棚拿油桶。
林潮生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葉梗子都快塞牙。
「茶就算了,先驗船。」
老廠長彎著腰,笑得臉上褶子都堆起來。
林潮生走到鐵船邊,手掌摸過船舷。
鐵皮厚,鉚釘齊,柴油機也還新。
這玩意兒往蚝殼村一停,陳向東那條擱淺破船就跟尿盆沒啥區別。
他腳踩上船板,正要彎腰看機艙,耳邊忽然灌進一陣亂響。
不是耳朵聽見的。
是水下感知掃到的。
蘆葦盪邊,三個人貼著泥水往這邊摸。
心跳亂,腳步輕,手裡還拖著硬東西。
林潮生眼皮都沒動,彎腰從船艙角落抽出一根生鏽撬棍,掂了掂分量。
老廠長還在後頭介紹柴油機。
「這機子勁大,跑起來不輸公社巡邏船。林老闆您看,這拉繩一拽……」
林潮生抬手攔住他。
「先別拽,有幾隻耗子聞著錢味兒來了。」
老廠長一愣。
蘆葦叢里,三個黑影已經摸到鐵船後方。
其中一個矮胖子攥著磨尖的鐵刺,朝同夥打了個手勢。
林潮生轉過身,撬棍在掌心敲了兩下,咚咚作響。
他看著蘆葦叢冷笑。
「黑九爺讓你們來聞味兒,沒告訴你們這片海的風容易閃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