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陽守了半個多時辰,兩人才從樹林子裡出來。
「做了什麼?這樣久,公主頭髮都散了……」她揶揄地眨眼,伸手替言清歡正了正有些歪斜的腰帶。
言清歡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眼裡卻滿是笑意。
北朔的秋夜很涼,可明夏的懷抱太暖,暖得讓她險些忘了自己是誰,忘了明日就是圍獵之日,忘了這方圓數十里內到處都是看不見的刀光劍影。
三人往樹林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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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夏走在最前面,楚陽和言清歡不近不遠地跟著。
楚陽繼續打趣:「夜裡涼,明小將軍也不怕凍到公主?」
明夏腳步一頓,紅著臉四下張望,有些不好意思看她。
楚陽笑得更歡了。
她打不過明夏,能在言語上占占便宜也不錯。
那人都被公主吃干抹淨多少次了,仍一如既往地害羞,也不知以後生兒育女了,是否還如此。
「你少說兩句!」言清歡用力拍了拍她的胳膊。
這人時常不分尊卑,她也無可奈何。
楚陽無所謂地嘿嘿笑,倒是言清歡把自己手掌給拍疼了。
兩人正說著話,明夏突然頓住腳步,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言清歡眼神一凜,有人來了。
馬蹄聲傳來,不過片刻,已近在咫尺。
馬上之人籠在夜色中,只有那頭編滿銀珠的小辮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此時幾人離樹林有近百米遠,來人已看到他們,再無法躲。
明夏擋在言清歡和楚陽身前,手按上劍柄。
「公主?」雲烈握著韁繩,身後還跟著幾騎手持火把、披堅執銳的親衛,大約是例行巡查。
言清歡沒想到他會親自負責這件事,好在圍場夠大,例行巡查一般只是在大路上,不會進密林里。
雲烈翻身下馬,停在幾步之外,小辮上的銀珠被火把映得明明滅滅。
「明夏?」他的目光從言清歡臉上掃過,又落到明夏身上,眼底浮起一層寒霜。
「天色已晚,公主與他單獨在此有何事?」雲烈收回目光,看向言清歡。
「單獨?還有我,還有我呢!」楚陽踮了一下腳,心道她雖比明夏和雲烈矮,但在女子裡面也算高的,就這般明晃晃地被忽視了?
雲烈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又看向言清歡,眼底黑沉沉一片,說不清是生氣還是受傷。
她頭髮散亂,氣息不穩,夜涼如水鬢邊卻有薄汗……
雲烈不敢繼續想下去,分明她每次在他面前都對明夏毫不在意,而且還曾當著明夏的面關心他,送他平安結。
那平安結還藏在他懷裡,貼著心口。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他的目光又投向明夏,帶上了不加掩飾的狠厲:「明夏,你是我麾下的人,為何每次見了我總不行禮?」
明夏看了一眼他身後之人,默默行了個北朔軍禮。
姿勢很標準,可雲烈只覺得心頭的火越燒越旺。
他還想發作,被言清歡開口打斷:「七王子莫要為難外人。我第一次來北朔的圍場,很是好奇,可白日裡與女眷們一道,總覺得有些拘束,眼下有機會獨處了,便讓楚陽陪我到處轉轉,哪知不知不覺就轉到此處。
方才在林子裡不知道遇見什麼野獸,嚇得慌忙逃出,是明夏恰好路過,幫我趕跑。」
楚陽聽了這話眼神發直。
這是在侮辱她的實力,有她在,還需要明夏「恰好路過」嗎?
「野獸都趕進第一層包圍圈了……」雲烈半眯著眼,仍是不信。
「林子這般大,難免有漏網之魚。」言清歡氣息已平穩下來,語氣很淡。
「那你又為何會『恰好路過』?」雲烈轉向明夏,下意識摸向腰間彎刀。
「末將為何在此,殿下不清楚嗎?」明夏與他對視。
雲烈一時氣結。
扳倒三王子的計劃里,明夏負責那部分就在這林子深處,若說他放心不下趁夜再來勘察,倒也並不奇怪。
可他就是覺得不對勁。
說不出為何,明明那兩人沒什麼交流,也保持著客套的距離,可他就是下意識覺得他們之間的氣氛不同尋常。
那日在密室里,也是這種感覺。
言清歡見他的手一直握在刀柄上不放,上前一步柔聲道:「殿下,明夏是我的舊臣,遇見出手相助,又說了幾句話而已。」
她轉向楚陽:「不信你問楚陽。」
楚陽忙說:「是是是,我膽小,沒保護好公主,多虧明夏……」
「你膽小?」雲烈回憶起那日她在籠子裡單挑獒犬的情形,冷笑一聲。
「那個,我怕黑,在黑的地方膽小……」楚陽訕訕地摸了摸鼻子,感覺自己臉快丟光了。
雲烈沉默了片刻,翻身上馬。
就在三人鬆了一口氣的時候,他打馬上前幾步,彎下身,撈住言清歡的腰就要往馬上帶。
那動作來得太快,像一陣風。
可眼前一花之後,言清歡卻發現自己到了明夏身後。
他動作比雲烈更快,又將她搶了回去,帶著她退後一步,用自己的身體將她整個擋住。
「大膽!」雲烈手又放到了腰間刀柄上,火把的光在他臉上跳,將那雙琥珀色眼睛映得通紅。
「天色已晚,七王子此舉太過僭越。」明夏直盯著他,眼底殺意逐漸燎原。
一直跟在雲烈身後的親衛策馬上前,瞬間將幾人圍攏。
「不得對公主無禮!」雲烈朝他們揮了揮手。
幾個親衛猶豫了一下,退開些許,可雲烈按在刀柄上的手始終沒有鬆開。
「七王子方才難道不是無禮?」明夏揚起下巴,目光冷得像結了霜。
雲烈一噎,沉默片刻,終於緩緩鬆開了握刀的手。
他方才的確衝動了,而且若此時宰了明夏,此前的布置便功虧一簣。
「是我失禮了,請公主勿怪。」他別開目光,啞聲道,「 可方才公主說,對青杉圍場好奇,想四處看看,我對這裡最是熟悉,正好帶你四下走走。西邊有個湖,夜裡倒映著星空月色,十分美麗,公主若是不嫌棄,我這便帶你去……」
話到後面,他的語氣帶上了討好般的小心翼翼。
楚陽忙跳起來:「我也去,我也去!」
雲烈瞥了她一眼,未置可否,只是對明夏道:「你明日還有要事,總不會也要跟去吧?」
「公主並未答應你……」明夏回答。
「七王子明日也有要事。」言清歡終於開口,「而且,若被大王知道難免誤會,還是不勞煩你了,讓楚陽陪我走走便好。」
「我不會誤事。」雲烈再次向她伸出手,「父王在帳中宴請各部族頭人,此時怕是已經醉了,草原上的人都見慣了此等景色,除了我手下親衛軍巡邏,不會有人像公主這般好奇,夜裡出來看風景。」
言清歡依舊站在明夏身後,遲遲沒有回應。
雲烈的手懸在半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半晌,那少年終於拉不下臉,有些惱了,收回手:「公主莫不是把我也當成了那等荒淫急色之人?我當真只是想帶你去看看風景,上次流星雨你便是病了……」
這話讓言清歡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不是第一次落他面子了。
明將軍說過,雲烈自視甚高,過去從未對哪個女子低聲下氣。
若她三番五次不給他面子,怕也不是好事。
更何況,明日之事雲烈和明夏都是關鍵,若此時鬧得劍拔弩張,不歡而散,她信明夏為了她絕不會在關鍵時刻出岔子,卻信不過雲烈。
必須安撫好他。
「好,那便勞煩七王子了,天色已晚,速去速回。」她從明夏身後繞出來,站在火光與月光交界的地方。
雲烈的眼睛霎時亮了起來,得意地看了明夏一眼,迅速伸手將她撈上馬背,安置在自己身前。
這次明夏再無動作,只是垂下頭,火把照不亮他的眼睛,在他臉上投下一片陰影。
「我也要去!」楚陽不待雲烈同意,便將一個親衛推下馬,自己騎了上去。
雲烈沒管她,調轉馬頭,雙腿一夾馬腹,往西邊飛奔而去。
馬蹄踏碎一地月光與火影,言清歡聽到身後銀珠碰響的聲音,清脆急切,像少年的心跳。
明夏站在原地久久未動,看著那騎快馬載著她漸行漸遠,肩頭方才被她咬過的地方傳來隱隱疼痛。
這次是真痛了,可他卻無法對她喊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