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後是一間暖閣,並沒什麼文書,反倒有四個人。
光線從言清歡身後湧進去,將那些人的表情一一照亮。
其中最引人矚目的是個女子,坐在榻上,一身柔弱風姿,嬌嬌怯怯,我見猶憐。
短暫驚詫之後,言清歡很快平靜下來,瞭然地喚了一聲:「江若雪!」
那女子的臉瞬間變得慘白,想站起來,卻身子一軟,又跌坐回去。
「公主,她不是若雪……」吳慕之上前低聲道。
「不是?」言清歡回過頭,用看傻子一樣的眼神看他,「吳少卿,你都說對她情根深種了,難道還不知她曾為我做過伴讀,以為我認不出她?」
吳慕之猛地看向江若雪,眼中滿是驚愕。
曾為公主伴讀這事,為何從未聽她提起過?
他的嘴唇動了動,終究垂下頭,不再言語。
言清歡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掃過其餘三人。
一個當是江若雪的貼身侍女,低眉順眼地站在角落,不敢抬頭。
而另兩個,看衣著打扮竟像是北朔人。
「吳少卿,不解釋解釋?」她的目光最終停留在那兩個有些不知所措的北朔人身上,仔細打量。
其中一個北朔人手上捧著只玉盒,言清歡近前查看,但見那盒子半開,裡面躺著小半株通體雪白的靈芝,瑩瑩生輝,寒氣裊繞。
雪靈芝?
她眼神一凜,將最近發生這些事串聯起來,腦中零散的碎片飛快拼合在一起,才驚覺自己被背刺得比想像中還要狠。
「你們三個先退下。」她強壓心頭火氣,沉聲吩咐。
那三人雖不識得她,但見吳慕之對她恭恭敬敬喚著「公主」,知道自己得罪不起,只能依言告退。
門再次關上,言清歡扭頭直直看向吳慕之。
「臣……」吳慕之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張了張嘴,又很快閉上。
「我來說吧。」江若雪有些虛弱的聲音響起。
言清歡看向她。
江若雪垂著眼,聲音細細軟軟:「臣女與慕之……」
她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公主與他婚約已解,還請……」
言清歡抬了抬手:「別說廢話。」
江若雪一愣,瞟了瞟吳慕之,才再次開口:「公主也知道,臣女自娘胎裡帶了熱症,看過好多大夫都沒用。後來聽御醫說,只有極北之地的雪靈芝能根治。是慕之,千辛萬苦從北朔人那裡求來這一隻。」
她怯怯看了言清歡一眼,低下頭,眸中卻閃過一絲壓不住的得色:「此物極其難得,需用密法封存,打開之後會很快失效,又只北朔人知道使用方法,必須他們親自為臣女治療。
父親不願在府中接待敵國之人,慕之才把臣女接來此處。若公主覺得礙眼了,請責罰臣女,還望勿要遷怒於他。」
她一口一個「慕之」,叫得纏綿悱惻,好似深怕眼前之人不知道他二人關係。
「求來的?」言清歡瞬間便明白了。
這雪靈芝與其說是吳慕之求來的,倒不如說是拿她這個公主換來的。
畢竟,若吳慕之不毀婚約,想要她去和親便沒那麼容易。
她強壓下心頭火氣,抬眉看向江若雪:「如何求?雪靈芝何等珍貴!我記得幾年前馮貴妃患疾需它做藥引,許以潑天好處也未能從北朔人那裡求得半隻。
吳少卿何德何能,讓北朔人一給就是整隻?還是在如今都城被破,他們占絕對上風的情況下……」
「臣自有辦法,不勞公主操心。」吳慕之看似恭謹地彎下腰,嘴裡卻振振有詞,「鴻臚寺本就是接待外賓之地,臣在這裡會見北朔使者,也並不違大虞律令。」
說著,他話鋒一轉:「公主若無其他吩咐,臣送您去更衣可好?這一身男子衣袍穿著,怕是不太舒服。」
言清歡冷冷瞥了他一眼:「我舒不舒服,關你何事?吳少卿,你自請解除婚約,又提議送我和親,這一石二鳥的計策當真好得很!既除了我這個礙事的,又治了你心尖上的人,可真是打得一手卑鄙的好算盤!」
「還有你。」她走到江若雪身旁坐下,撫了撫她的臉,「當初我擇婿時,一個勁在我耳邊說吳慕之多好,怕不是那時已和他暗度陳倉了?卻又為何鼓動我選他?」
江若雪臉色更白了。
當初她一心想找機會爬上龍床,並沒關注過什麼吳慕之,哪知後來卻被言易始亂終棄。
吳慕之莫名自送上門時,她已是殘花敗柳,自然不願放過這身家、相貌和才學皆為翹楚的冤大頭。
個中詳情,其實她自己也沒有完全弄明白,不知為何吳慕之突然便聲稱對她情根深種,卻也樂得享受被追捧呵護。
這些事,她兩頭瞞,自然不能讓言清歡和吳慕之再對質下去。
可她本就資質平庸,並無急智,一時想不出好主意,乾脆兩眼一翻,軟軟倒下,用起裝死大法。
吳慕之倒也真是個情種,見此情形竟不顧君臣尊卑,一把推開言清歡,撲過去猛掐江若雪人中:「若雪,若雪!」
言清歡吃痛,倒抽一口氣,撫了撫手臂。
吳慕之文弱,力氣並不算很大,只是恰好碰到了此前被明夏所傷之處。
那少年將軍雖力道驚人無意間傷了她,可她絲毫氣不起來,從沒怪他。
吳慕之輕輕一碰,她卻火氣頓生。
「啪!」一個耳光扇上他左臉,清脆的聲響在暖閣里迴蕩。
吳慕之愣住,左臉浮起紅印,火辣辣地燒著。
轉過頭看到言清歡剛放下手,他才意識到自己方才做了什麼,自知失禮,也不敢吭聲,默默受了。
孰料馬上又是一個耳光扇在右臉上。
接連扇了好幾下,言清歡實在累了,這才停手:「你目無尊卑,對本公主動手動腳,又私會北朔使者,在官署內私藏未婚女子,隨便哪一件捅出去都夠你喝一壺!」
吳慕之捂著臉,面色沉肅,沒有言語。
言清歡卻突然笑了:「不過,吳少卿放心,我不會將這些說出去,畢竟……」
吳慕之等著她繼續說下去,孰料她卻突然停下,俯身湊近江若雪。
一股十分不祥的預感從他心頭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