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風捲起滿地的血霧,在廢墟間發出悽厲的嗚咽。
宴辭懸浮在半空,暗金色的玄袍下擺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十二旒平天冠上的玉珠微微晃動。
他那雙剛踩爆了魔龍頭顱、還透著無盡冰冷與暴虐的桃花眼。
就這麼猝不及防地。
撞進了一雙布滿血絲、充滿震撼與絕望的黑眸里。
空氣,在這一瞬間。
陷入了死一般的凝固。
連周圍那些瑟瑟發抖的惡墮,都仿佛被這股詭異的靜謐按下了暫停鍵。
霍燼站在廢墟的邊緣。
那件堅不可摧的特製黑色作戰服,此刻已經被撕扯成了一根根破布條。
胸口、手臂、大腿上,全是被高階惡墮的利爪撕裂出的深可見骨的血槽。
鮮血混著黑色的污泥,順著他硬挺的下頜線,滴答滴答地砸在碎裂的石板上。
為了儘快殺穿外圍那密密麻麻的獸潮,為了阻止市中心的天災擴散到黃泉公寓。
他幾乎耗盡了體內所有的黑炎,甚至不惜透支了靈魂深處的生命力。
男人喘著粗氣,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握著唐刀的手因為脫力而微微發抖,刀尖抵在地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但他的眼睛。
卻死死地、一瞬不瞬地。
釘在半空中那個宛如神明降世的青年身上。
那張臉。
哪怕褪去了那層病態的蒼白,哪怕沒有了那楚楚可憐的水光。
哪怕此刻透著一種讓他這個深淵宿主都感到靈魂戰慄的無上威嚴。
他怎麼可能會認錯。
那是他的辭辭。
是他放在心尖上、連一陣風都怕吹壞了的寶貝。
是他剛才離開前,還紅著眼眶讓他「等我回來」的、手無縛雞之力的平民!
「辭……辭?」
霍燼乾裂的嘴唇微微開合,從喉嚨里擠出兩個沙啞破碎的音節。
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信仰崩塌後的極致茫然與錯愕。
他看到了什麼?
他看到那個連提個保溫桶都會手酸的青年。
穿著一身古老繁複的玄色帝王冕服。
腳踏虛空。
不僅沒有被那隻SS級深淵魔龍撕碎。
反而。
只用了一腳。
輕描淡寫地、就像踩死一隻螞蟻一樣。
還有那些跪伏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抬的萬千惡鬼。
那種君臨天下、萬物皆為芻狗的絕對統治力。
這他媽……
是他的辭辭?!
霍燼的大腦陷入了一片可怕的空白。
他那套向來邏輯嚴密、堅不可摧的「十級病弱濾鏡」。
在這一刻,面對著眼前這鐵一般、具有強烈視覺衝擊力的事實時。
終於。
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咔咔」聲,出現了嚴重的卡殼。
就算是舊貨市場淘來的電擊棍,也不可能把魔龍電成血霧吧?
就算是因為緊張腳滑,魔龍也不可能自己把腦袋磕爆吧?
這些藉口。
在這一腳踩爆魔龍的逆天戰力面前,顯得如此蒼白、可笑,甚至侮辱智商。
半空中。
宴辭握著那張生死簿殘頁的手,僵住了。
那股將天地踩在腳下的睥睨氣勢,也在觸及到男人那雙眼睛時,出現了一絲罕見的裂痕。
完了。
這次是真的完了。
神力毫無保留地釋放。
衣服全換了。
連最標誌性的咳嗽都沒來得及咳一聲。
甚至,他還當著這傻長工的面,親口說了一句中二度爆表的「本座的東西,誰敢染指」。
這馬甲。
不是裂開了一條縫。
是徹徹底底、乾乾淨淨地,被撕成了一地的碎片,拼都拼不回來了!
宴辭的呼吸,在這一秒,竟然比剛才直面三隻SS級大妖時,還要急促了幾分。
心臟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他看著底下那個渾身是血、仿佛隨時會倒下的男人。
看著霍燼眼底那抹濃郁到化不開的震驚和錯愕。
宴辭白皙修長的手指,在寬大的袖袍里,微微蜷縮了一下。
指尖泛起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活了上千年。
曾經面對過諸神黃昏,面對過地府崩塌,連眉頭都沒皺過一下。
但現在。
他竟然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表情,去面對這個一直把他當成易碎玻璃娃娃保護的男人。
如果這傻子發現自己一直被當成猴子一樣戲耍。
發現他傾盡所有保護的「小可憐」,其實是一個隨手就能捏死他的怪物。
他會怎麼樣?
會憤怒?會拔刀相向?還是會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
一想到霍燼可能會用那種看待敵人的冰冷眼神看著他。
宴辭的心口,突然毫無預兆地,泛起了一絲陌生的酸澀與慌亂。
不行。
絕對不能讓這長工跑了。
飯票還沒吃夠呢!
「長官……」
宴辭咽了口唾沫,試圖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下意識地想要收起身上的玄袍,重新換上那件米白色的風衣。
想要逼出一口血,繼續他那爐火純青的柔弱表演。
可是。
就在宴辭開口的那一瞬間。
底下的霍燼,動了。
男人那雙布滿血絲的黑眸里,錯愕和震驚,在經過了短暫的停滯後。
竟然並沒有演變成憤怒和被欺騙的受傷。
反而。
漸漸地、一點一點地,被一種更加深沉、更加狂熱的心疼和絕望所取代。
霍燼鬆開了握著唐刀的手。
任由那把染血的刀「噹啷」一聲掉在廢墟里。
他拖著那條被撕裂出深長傷口的右腿。
一步、一步地,踩著滿地的血污和碎石。
朝著半空中的宴辭,艱難地走了過去。
「辭辭……」
霍燼仰起頭,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摩擦。
他的眼眶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眼底蓄滿了令人心碎的淚水。
「你……你到底付出了什麼代價?」
宴辭愣住了。
剛準備收起的玄袍,僵在了身上。
他眨了眨那雙清冷的桃花眼,有些茫然地看著底下那個滿眼自責的男人。
代價?什麼代價?
踩死一條小蟲子,需要什麼代價?
霍燼看著青年那副「強作鎮定」的模樣,心臟疼得幾乎要裂成兩半。
他的濾鏡,雖然碎了。
但在這個男人的潛意識裡,有一種比濾鏡更堅固的東西,叫做——毫無底線的偏愛。
在霍燼那被偏愛扭曲的腦海里。
眼前的畫面,再次完成了一套慘烈、悲壯的邏輯自洽!
辭辭是個沒有異能的平民,這是他親自確認過的!
可是現在,辭辭竟然擁有了秒殺SS級天災的恐怖力量!
甚至還穿著這種古怪的衣服,懸浮在半空!
這說明什麼?
這說明辭辭不僅動用了那個會反噬身體的上古神器碎片。
他甚至……甚至可能為了拯救這座城市,為了不讓他霍燼戰死。
在剛才他離開的那段時間裡。
辭辭強行獻祭了自己的靈魂,和某種古老的神明達成了殘酷的契約!
這種力量,絕對是透支了辭辭所有的生命力換來的!
他現在這副高高在上的模樣,只是為了掩飾他體內正在崩壞的靈魂!
「你怎麼這麼傻……」
霍燼走到宴辭的正下方。
他張開雙臂,仰著那張布滿血污和淚水的臉龐。
像一個信徒,在祈求他即將隕落的神明。
「誰讓你管這滿城的死活的!」
男人的聲音里透著無盡的悔恨和憤怒,那是對自己的無能的痛恨。
「我不是讓你在家裡等我嗎!」
「為什麼……為什麼要用自己的命,去換這種力量!」
霍燼的手指在半空中劇烈地顫抖著。
他想要去觸碰宴辭,卻又怕自己粗糙的雙手,會加速青年的消散。
「下來……辭辭,你快下來。」
霍燼的語氣近乎哀求。
「我們不用這力量了,你快把它收回去!」
「不管你變成了什麼樣,就算你只剩下一口氣。」
「我養你一輩子……」
半空中。
宴辭聽著底下男人那番聲淚俱下、感人肺腑的自我攻略。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霸氣側漏的冥王玄袍。
又看了看地上那頭被他踩爆了腦袋、死狀極慘的魔龍屍體。
宴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他那雙修長白皙的手指,在寬大的袖袍里,尷尬地摳出了一座兩室一廳。
這……這他媽也能圓得回來?!
這長工的腦補能力,是不是在深淵裡被什麼奇怪的毒瘴給熏變異了?
不過。
看著霍燼那雙滿是紅血絲、甚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流下眼淚的眼睛。
宴辭的心頭,那股剛剛升起的慌亂和無措。
瞬間被一種難以言喻的、軟趴趴的情緒所取代。
這傻子。
看到他這麼可怕的一面,第一反應竟然不是覺得他是怪物,不是害怕他。
而是擔心他是不是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宴辭輕輕嘆了一口氣。
眼底的冰冷與暴虐如潮水般褪去,重新染上了一絲熟悉的慵懶與縱容。
他收起身上的神明威壓。
暗金色的玄袍化作點點流光消散,露出了裡面那件單薄的白色睡衣。
宴辭沒有再腳踏虛空。
他放鬆了身體,任由重力將自己拉向地面。
然後。
在霍燼驚恐而又期待的目光中。
宴辭自然地、且毫無心理負擔地。
雙腿一軟。
「撲通」一聲,準確無誤地跌進了男人那個沾滿鮮血、卻寬闊溫暖的懷抱里。
「長官……」
宴辭把臉埋進霍燼的頸窩,吸了吸鼻子。
聲音細若遊絲,透著一股恰到好處的虛弱與委屈。
「那股力量好可怕……我渾身都疼……」
「你抱抱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