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青林水庫，水面上的薄霧還沒散盡。
林海坐在那隻嶄新的碳纖維釣箱上，手裡捏著一團腥香的餌料。
九點半的鐘聲一響，A股準時開盤。
安泰醫藥的盤面，毫無懸念地走出了極度誇張的高開高走。
那根紅色的分時線，就像一條聞到血腥味的鯊魚，直直地往上躥。
手機屏幕上，紅色的數字跳動得讓人眼花繚亂。
趙大戶的微信消息像連珠炮一樣彈了出來。
點開一看，是一張在營業部大廳里偷拍的照片。
照片裡，幾個平時最愛裝深沉、端著紫砂壺的大戶，此刻全都站了起來。
他們連保溫杯都顧不上擰蓋，眼睛死死盯著牆上的大屏幕。
那眼神透著一股子狂熱，像極了看見大魚翻了白肚皮。
緊接著，趙大戶的語音發了過來，聲音里透著掩飾不住的激動。
「林哥，大廳里全瘋了。」
「安泰醫藥這勢頭太猛了，剛才那個戴金項鍊的胖子，直接掛了五千手買單去排隊。」
「大家都說今天肯定要封死漲停，明後天還得連板。」
林海聽完語音，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把捏好的餌料掛在魚鉤上，手腕輕抖，將線組拋入水中。
目光落回手機屏幕上，他死死盯著買一位置上的封單細節。
安泰醫藥的漲幅剛剛拉到七個點，盤口上的風向就開始變得詭異。
買一位置上那幾千手的紅色大單，開始一會兒出現一會兒消失。
這種極其規律的撤單又掛單，像極了有人拿著抄網在水面晃悠。
專門用來嚇唬那些沒見過世面的外行，逼著他們往上抬轎子。
林海端起旁邊的保溫杯，喝了一口溫水。
他單手敲擊鍵盤，只給趙大戶回了一句話。
「別看水面上水花打得多大聲，先看誰敢拿真金白銀把板封死。」
「抄網在水面上瞎晃，底下連根魚毛都沒有。」
發完這句話，他把手機扣在釣箱上，專心看著水面上的浮漂。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大盤的氣氛越來越狂熱。
臨近上午收盤，安泰醫藥被一股蠻力硬頂到了高位。
分時線畫得漂亮至極，直挺挺地橫在漲幅九個點的位置，像一條筆直的直尺。
買盤上堆積著幾萬手的托單，看著極其結實。
林海靠在釣箱的靠背上，沒有被這陣勢帶著跑。
他那雙深邃的眼睛，像鷹一樣盯著盤口上每一筆成交的明細。
十一點二十五分，盤口上倏然出現了一筆極其明顯的對敲拉升。
幾千手的大單在同一個價位瞬間成交，股價卻只往上跳了一分錢。
「魚在水底吐泡泡，這是要翻身跑路了。」
林海低聲嘟囔一句，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
他打開交易界面，沒有任何猶豫，立刻把昨天買入的那五千股分兩筆掛了出去。
第一筆兩千五百股，掛在十五塊九毛八。
第二筆兩千五百股，掛在十五塊九毛五。
委託單剛剛發出，盤口上立刻湧現出一批跟風買盤，瞬間將他的賣單吞沒。
系統提示音清脆響起，五千股全部成交。
林海看著帳戶里多出來的利潤，嘴角輕輕往上提了提。
那個極淡的笑容，就像老練的釣手，已經先一步用抄網兜住了魚身。
賣出不到十分鐘，微信群【漲停敢死隊】里徹底炸開了鍋。
老王在群里甩出一張紅彤彤的滿倉截圖。
截圖上顯示，他剛剛在十五塊九毛八的位置，全倉追入了安泰醫藥。
緊接著，老王發了一條長達一分鐘的語音，聲音里全是打了雞血的興奮。
「兄弟們，這回是真重組，絕對的主升浪！」
「主力這洗盤手法太絕了，馬上就要封板了，不上就是傻子！」
「我把網貸全套出來了，今天必須吃個大肉！」
群里幾個平時潛水的散戶也被這氣氛感染，紛紛跳出來曬單。
「老王牛逼，我也跟了一手！」
「今天這票絕對要跨年，大家一起發財！」
營業部大廳里，趙大戶看著群里的消息，心癢難耐。
他看著大屏幕上那根高高懸掛的分時線，手指都已經搭到了手機的下單鍵上。
只要輕輕一點，他那十幾萬的資金就會衝進這片沸騰的水域。
就在這時，他的腦海里陡然閃過林海昨晚那句先看撤單。
他猛咽了一口唾沫，強行把目光從分時線上移開，看向買盤上的托單。
果然，買三買四位置上的幾萬手大單，又一次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趙大戶渾身打了個冷戰，硬生生把手縮了回來。
額頭上冒出一層細密的冷汗，連後背的襯衫都濕透了。
午後一點，A股重新開盤。
安泰醫藥的盤面，在開盤的第一分鐘，就露出了猙獰的獠牙。
高位壓著的萬手賣單，毫無徵兆地往下狠砸。
原本看著結實無比的封板預期，瞬間被撕開一道巨大的口子。
那根直挺挺的分時線，像被人一刀砍斷了繩索，直直地墜落下來。
十五塊八。
十五塊五。
十五塊。
綠色的數字在屏幕上瘋狂跳動，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追進去的人根本來不及反應，大筆的拋單就如決堤的洪水一般傾瀉而下。
紅盤被砸得七零八落，股價轉眼間就跌破了分時均價線。
剛才還在群里刷火箭表情的人，一下子全沒聲了。
群里死寂得可怕，仿佛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斷頭鍘刀切斷了喉嚨。
過了足足十分鐘，老王才在群里發了一條語音。
那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顫音，像是在寒風中發抖。
「怎麼會這樣。」
「主力昨天還護盤，今天怎麼突然就砸盤了。」
「我滿倉追進去的，一轉眼就虧了五個點，這還讓人活嗎！」
林海坐在水庫邊，看著回落的分時線，臉上依然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他既沒有在群里炫耀自己逃頂的戰績，也沒有對老王落井下石。
他只是打開券商軟體，把成交回報截了一角。
將關鍵的帳戶信息打上馬賽克，順手發給了趙大戶。
截圖中清晰地顯示著，兩筆賣單分別成交在十五塊九毛八和十五塊九毛五。
幾乎就是今天盤面上的最高點。
林海發完截圖，附帶了一句話。
「自己體會差別。」
趙大戶捧著手機，盯著那張截圖看了半天。
他看著自己剛才差點按下去的買入鍵，又看了看現在已經跌到綠盤的股價。
那點利潤在幾十萬的本金面前，其實不算驚人。
但那結結實實是從人群極度狂熱的貪念里摳出來的。
趙大戶深吸了一口氣，第一次覺得先跑這兩個字，比任何花里胡哨的漲停都要值錢。
他點開林海的私聊界面，手指微微發抖地敲下一行字。
「林哥，我這條命算是你救的。」
「要不是你那句話，我現在已經掛底切線了。」
晚上八點，老舊小區的樓道里瀰漫著各家各戶的飯菜香氣。
蘇清端著一盤青椒炒肉絲從廚房走出來，重重地放在餐桌上。
她解下圍裙，白了林海一眼。
「今天隔壁老李連晚飯都沒吃，在樓道里抽了一地的菸頭。」
「聽說今天那什麼醫藥股，坑死了不少人。」
「你那帳戶里的錢，給我看緊點，少去湊那種熱鬧。」
林海拉開椅子坐下，端起飯碗，夾了一筷子肉絲放進嘴裡。
「放心，今天只在岸邊用抄網撈了條小魚，沒下深水。」
蘇清哼了一聲，給他盛了一碗紫菜蛋花湯。
「算你命大，趕緊吃，吃完把垃圾扔了。」
吃過晚飯，林海靠在客廳的舊沙發上。
兜里的手機震動起來，是趙大戶發來的一份長長的文件。
趙大戶把今天營業部里誰追高、誰拍大腿、誰在炸板後破口大罵，整理成了一頁極其詳細的手寫記錄。
甚至連老王在群里發語音時的背景音，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林海點開圖片，一頁一頁地翻過去。
他看得很仔細，目光在那些記錄情緒轉折的節點上停留了許久。
看完後，他按住語音鍵，語氣依舊平淡。
「記錄做得很細，但漏了兩個關鍵的盤口變化。」
「十一點二十五分那筆對敲，和下午一點零三分的撤單，你都沒寫進去。」
「光記輸贏沒用，得記他們是在哪一口咬死鉤的。」
「只有看清了那口死口，下次你才能知道錨鉤藏在什麼地方。」
趙大戶在電話那頭聽得服服帖帖，連連答應。
「林哥，我記住了，明天我一定盯死這些細節。」
林海掛斷語音，把手機放在茶几上。
他拿過那台外殼磨損的黑色計算器。
清脆的電子女聲在安靜的屋子裡響起。
「歸零。」
修長的手指在按鍵上飛舞，重新核算帳戶的最終數據。
五千股安泰醫藥，成本價十五塊兩毛錢。
分兩筆賣出，平均成交價十五塊九毛六分五。
單股盈利七毛六分五，總利潤三千八百二十五元。
扣除掉微薄的手續費，利潤穩穩落袋。
「當前股票帳戶總資金，四十二萬五千七百一十元。」
「初始本金三十萬，超出本金部分十二萬五千七百一十元。」
屏幕上跳出最新的資產總額，資金曲線極其堅韌地向上又邁上了一個微小的台階。
林海看著這個數字，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在這個市場裡，暴富從來都是陷阱。
只有像釣魚一樣，耐住性子，一口一口地啃，才能活得比誰都長。
他把計算器收進抽屜，看了一眼窗外深沉的夜色。
明天，又是一片全新的水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