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青林水庫還罩著一層化不開的薄霧。
水面上泛著微涼的濕氣，帶著水草發酵的淡淡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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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海把那隻嶄新的碳纖維釣箱擺在岸邊平整的草地上。
他拉開隱藏式靠背，調整好四腳升降，穩穩噹噹坐了下去。
新釣箱的質感極其紮實，坐上去沒有任何晃動，連帶著看水面的視線都開闊了不少。
防曬服兜里的手機震動起來，趙大戶的語音準時追了過來。
點開播放，揚聲器里傳出趙大戶壓抑不住興奮的嗓音。
「林哥，今天營業部里徹底瘋了，七八成的人都在議論那條醫藥重組線。」
「剛才大廳里好幾個老頭老太太，連買菜的錢都湊出來了，非說這是上面給的紅包。」
「連前天還在罵主力黑心的老王都紅了眼，剛才在群里發毒誓，說今天要狠狠干一把。」
「他要把前幾天的窟窿一口填平，甚至連信用卡都套現了。」
林海聽完語音，沒有急著回話。
他把手機擱在結實的大腿上，拿起一團腥香的餌料，慢條斯理掛在魚鉤上。
手腕輕抖，線組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鉛墜帶著魚餌落入前方七米開外的水域。
浮漂在水面上翻身站立，穩穩露出四目半。
九點十五分，集合競價正式開始。
林海點開股票軟體，盯著自選里那隻被吹得最凶的安泰醫藥。
盤面上的數字跳動得極其劇烈，紅綠交織，看客的情緒被瞬間拉滿。
到了九點二十五分，競價結果出爐。
安泰醫藥高開兩個點，買三買四的位置上，整整齊齊掛著幾萬手的大托單。
那托單厚實得像一堵城牆，給人一種絕對跌不下去的錯覺。
微信群【漲停敢死隊】里，老王已經開始瘋狂刷屏。
「兄弟們看見沒，這底下的托單多硬氣！」
「主力這是要保駕護航啊，開盤絕對秒板，大家跟我一起沖！」
林海看著屏幕上的喧鬧，唇角揚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他單手敲擊鍵盤，在群里淡淡敲了一句。
「一群人朝同一片水面撒料，多半不是魚多，是岸上有人等著收網。」
這句話發出去，群里安靜了短短兩秒。
隨即被更多狂熱的表情包淹沒，根本沒人把這句警告放在心上。
九點半，開市的鐘聲準時敲響。
安泰醫藥的分時線像一條打了雞血的泥鰍，直奔上方衝去。
短短一分鐘，股價往上沖了近三個點，紅彤彤的數字極其誘人。
但緊接著，上方砸下一串幾百手的小賣單。
那些賣單動作極快，悄無聲息把下方的買盤吃掉，又把股價壓回了原位。
林海沒有看表面的熱鬧，目光死死盯著下方承接的節奏。
他發現那些看似堅挺的托單，每次快要被砸到的時候，就會悄悄撤走。
等股價穩住，又重新掛在下面裝樣子。
「真吃貨的單子絕不會這麼黏糊。」
「這分明是有人故意把水面攪渾，好把後面的散戶往裡趕。」
他靠在釣箱的靠背上，從兜里摸出那台外殼磨損的舊計算器。
清脆的電子女聲在空曠的水邊響起。
「歸零。」
修長的手指在按鍵上飛舞，開始核算今天的風控數據。
「當前總資產四十二萬一千八百八十五元。」
「初始本金三十萬，超出本金部分十二萬一千八百八十五元。」
「基礎止損六千塊，加上超出部分的百分之十，一萬兩千一百八十八塊。」
「單次可承受止損，一萬八千一百八十八元。」
屏幕上跳出這串黑色的數字，像是一根扎在水底的定海神針。
林海看著安泰醫藥那上躥下跳的分時線，心裡盤算著下竿的輕重。
這票統一吹票的味兒太沖，營業部和群里都在狂歡。
他絕不會把風險頂滿。
「水太渾，先拿不足兩成的倉位去試一口，探探水底的深淺。」
他打開交易界面，輸入買入價格十五塊兩毛錢。
數量填入五千股，占用資金七萬六千塊左右，剛好卡在兩成倉位以內。
點擊確認，系統提示委託成功。
隨後，他熟練地打開條件單設置界面。
觸發條件設定為最新價跌破十四塊八毛錢，委託方式選擇市價離場。
「只要跌破支撐，管你是不是重組，直接掛底切線走人。」
十點一刻，安泰醫藥的股價慢悠悠回踩。
剛好觸及林海設定的十五塊兩毛錢，五千股試探單順利成交。
他隨手把交割截圖發到了群里。
老王看見截圖，立刻跳了出來，發了一串陰陽怪氣的語音。
「喲，咱們的林神今天也下水了？」
「不過你這膽子也太小了吧，幾十萬的帳戶，就買這麼幾千股？」
「你拿這麼點籌碼，像拿米粒餵魚，塞牙縫都不夠啊！」
群里幾個跟著老王滿倉的散戶也跟著起鬨。
「林哥這是怕把新買的釣箱賠進去吧。」
「這票今天肯定要板的，買這麼點，賺了也吃不到肉啊。」
林海看著屏幕上的嘲諷，連回懟都懶得多費一個字。
他把手機屏幕朝下，直接倒扣在釣箱蓋子上。
盤中安泰醫藥幾次想往上拱，分時線畫出一個個小山丘。
每次剛冒頭，賣一的位置上就壓下厚厚一層單子。
那些單子像水底的滑魚，只蹭餌不吞鉤，把追高的資金折磨得死去活來。
林海坐在岸邊，水面上的浮漂倏忽往下一沉。
他左手握住竿把，手腕發力向上一抬。
魚線繃緊，碳素竿身彎成一張滿弓。
他站起身，慢條斯理地開始溜魚。
任由群里一片「要板了」、「快上車」的呼喊飄過去，他臉上半點焦躁都沒有。
大魚在水下折騰了十幾分鐘，終於翻出白肚皮，被他一網抄起。
晚上七點，老舊小區的樓道里飄散著飯菜香。
林海推開家門，換上拖鞋。
蘇清端著一盤西紅柿炒雞蛋從廚房走出來，瞥了他一眼。
「今天又在水庫泡了一天，你那帳戶沒被人家割了韭菜吧？」
她把盤子放在餐桌上，語氣裡帶著老夫老妻式的嫌棄。
「隔壁老李今天下班回來，臉黑得像鍋底，據說買的什麼醫藥股套牢了。」
林海走到洗手池邊洗了洗手，拉開椅子坐下。
「下了點碎料試水，沒傷著本。」
蘇清翻了個白眼，給他盛了一碗米飯。
「算你命大，趕緊吃飯，吃完把陽台上的拖把換了。」
吃過晚飯，林海靠在舊沙發上。
他點開趙大戶的私聊界面，按住語音鍵，發去一條長語音。
「活兒來了，明天給我盯緊三件事。」
「早盤看營業部里誰最興奮，眼睛盯著那些喊著要加倉的人。」
「中午記群里誰吹得最凶，把那些發盈利截圖的名字都抄下來。」
「尾盤盯盤口上誰撤單最快，特別是買三買四那些大托單，看它們什麼時候消失。」
消息發過去沒多久，趙大戶的回覆就彈了出來。
語音里，趙大戶連聲答應，嗓子都發緊。
「林哥，你放心，我明天拿個小本本全給你記下來。」
趙大戶握著手機，第一次感覺自己不是去賭。
而是在替一個頂級獵手摸水色，這種參與感比自己抓個漲停板還要刺激。
林海聽完語音，鎖上手機屏幕。
他看著窗外的夜色，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