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清晨。
青林水庫的水面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白霧,空氣裡帶著水草發酵的微腥。
林海坐在那張洗得發白的摺疊馬紮上,雙手在塑料盆里來回翻動。
指尖沾著細膩的粉末,一團腥香四溢的窩料在他掌心慢慢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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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捏好的餌球掛在魚鉤上,手腕輕抖。
魚線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鉛墜帶著魚餌落入前方七米開外的水域。
浮漂在水面上翻身站立,穩穩露出四目半。
兜里的手機屏幕一直亮著,停留在股票軟體的自選界面。
九點半開市的鐘聲敲響。
整個新能源板塊迎來了久違的全面轉暖,盤面上一片紅火。
林海持有的那隻新能源材料股,開盤就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衝勁。
股價跳空高開,一根粗壯的紅色分時線拔地而起。
短短五分鐘內,買盤上湧現出十幾筆萬手級別的大單。
紅色的買單像是一窩蜂搶食的白條,將上方的壓單啃得乾乾淨淨。
股價摧枯拉朽般掃平了阻力,乾脆利落站上十四塊錢的整數關口。
微信群【漲停敢死隊】里轉眼間沸騰起來。
趙大戶連發了七八個紅彤彤的鞭炮表情包,語音里的聲音都在打顫。
「兄弟們,看到沒有,這叫王者歸來!」
「今天這氣勢絕對要走主升浪了,十四塊錢的壓制全碎了!」
「林哥,你那兩萬多股這下賺大發了,今天是不是要衝擊漲停板?」
老王也跟著跳出來,滿屏都是流口水的動圖。
「我就說新能源是永遠的神,昨天洗盤就是為了今天起飛!」
「我剛又去借了一筆網貸,直接市價追進去了!」
「今天不吃個漲停板,老子就不下桌了!」
群里全是叫囂著要加倉、要滿倉干到底的狂熱言論。
貪婪的情緒順著網線蔓延,仿佛屏幕上跳動的不是數字而是成捆的鈔票。
林海看著屏幕上瘋狂滾動的消息,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把目光移回盤面,盯著那根陡直向上的分時線。
又轉頭看了看水面上那根因為暗流而微微晃動的浮漂。
盤面上的紅色買單雖然密集,但跳動得過於急躁。
就像水底下的大魚突然受到刺激,翻身過猛,帶起一大片雜亂的水花。
「這漂相不對,沖得太急,容易甩鉤。」
他輕聲嘟囔一句,把手機拿在手裡。
時間臨近上午十點。
股價一路衝殺,最高摸到了十四塊六毛錢附近。
就在這時,盤口上的風向變了。
賣一賣二的位置上,反覆冒出幾千手、上萬手的厚重壓單。
這些壓單像是一堵堵看不見的冰牆,把向上的空間堵得死死的。
下方的買盤雖然還在往上頂,但量能柱子已經開始明顯縮短。
紅色的柱體越來越虛,上沖的速度肉眼可見地慢了下來。
林海放下魚竿,從防曬服兜里摸出那台外殼磨損的黑色計算器。
清脆的電子女聲在空曠的水庫邊響起。
「歸零。」
他修長的手指在按鍵上飛快跳動,把當前的倉位和回撤容忍度重新算了一遍。
「現價十四塊六,距離成本價已經有十幾個點的浮盈。」
「這位置的阻力太大,水底下的倒刺全露出來了。」
他看著屏幕上跳動的數字,心裡很快定下策略。
打開券商軟體的條件單設置界面,手指快速滑動。
他把之前的保本止損單,直接修改為動態止盈單。
觸發條件設定為最新價跌破十四塊二毛錢。
委託方式選擇市價,分兩筆全部賣出。
「魚肚皮都翻出來了,絕不陪主力玩最後一口貪念。」
做完這一切,他把手機反扣在釣箱上。
重新捏起一小團餌料,慢條斯理掛在魚鉤上。
十一點前後,盤面上的多空博弈終於分出勝負。
新能源股在十四塊六附近橫盤了半個多小時後,買盤徹底力竭。
幾筆巨大的綠色賣單猶如巨石砸入水面,擊穿了下方的托單防線。
股價沖高回落,分時線畫出一個尖銳的倒V字。
十四塊四。
十四塊三。
綠色的數字瘋狂跳動,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當最新價跳到十四塊一毛九的瞬間。
林海的手機發出一聲短促的震動,條件單被無情觸發。
兩萬三千股籌碼,沒有經過任何人工干預,直接以市價單砸向盤口。
由於高位跳水導致買盤承接出現真空,這筆龐大的市價單向下產生了一定的滑點。
第一筆一萬股砸穿了買一的薄弱托單,成交在十四塊一毛八。
剩下的第二筆一萬三千股順勢下溜,最終在買三的位置全部吃光,成交價定格在十四塊一毛五。
這一筆操作,他一口氣將兩萬九千多塊錢的利潤落袋為安。
他沒有賣在最高點,卻把這波行情中最肥美的一段魚身扎紮實實抄進了網裡。
確認全部成交的瞬間,他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只是從兜里摸出一根煙點上,抽了兩口。
隨後把半截菸頭扔在地上,用腳底板趿拉著鞋底,將火星徹底摁滅。
十來分鐘後,市場的恐慌情緒開始全面爆發。
股價從高位一路傾瀉而下,滑到了只剩兩個多點的漲幅位置。
微信群里瞬間炸鍋。
老王剛剛還在喊著至少能板,轉頭就開始在群里破口大罵。
「這砸盤的主力是不是沒長心啊!」
「老子剛在十四塊五追進去,一分鐘不到就套了我好幾個點!」
「這股市還能不能玩了,全是一幫殺人不見血的畜生!」
幾個半路追進去的散戶也連發語音,聲音里透著絕望。
「怎麼又是一衝就死啊,我這周的工資全搭進去了!」
「這壓單太恐怖了,下午會不會直接翻綠啊!」
趙大戶在群里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林海發在群里那張打上馬賽克的交割截圖。
十四塊一毛多的賣出價,雖然帶了點滑點,卻精準躲過了這波高位跳水。
趙大戶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半天,只發出一句話。
「林哥,你是真能忍。」
林海看著屏幕上的哀嚎,唇角揚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他單手敲擊鍵盤,在群里發了一句話。
「魚肚皮都露出來了,還盯著魚尾巴那點刺肉做什麼。」
「吃飽了就收竿,非得把盤子舔乾淨,容易把舌頭割了。」
群里先是一陣死寂。
隨後不少人開始往上翻聊天記錄,翻看林海前幾天說過的那些釣魚黑話。
什麼「滑魚試口」、「給線溜魚」,越看越覺得字字扎心。
老王嘴上發著不服氣的表情包,心裡卻已經發虛。
他看著自己帳戶里綠油油的虧損數字,手心直冒冷汗。
他看明白了,自己每次都是死在那一口貪上。
中午時分,江南市的陽光有些刺眼。
林海騎著那輛有些掉漆的電動車,停在蘇清上班的銀行門口。
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防曬服,頭上戴著漁夫帽,跟周圍西裝革履的白領格格不入。
蘇清剛換好衣服從玻璃旋轉門裡走出來,一眼就看見了跨在電動車上的林海。
她皺了皺眉,快步走過去。
正準備開口數落他大熱天亂跑。
就看見林海從車把手的塑膠袋裡,拎出一隻精緻的皮包。
那是她在商場專櫃裡摸過好幾次,最後又看了一眼價格牌狠心放回去的款式。
蘇清先是愣住,目光在那隻包上停留了足足五秒。
隨即她故意繃起臉,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林海你個敗家玩意兒。」
「你是不是又拿帳戶里的本金亂造了?」
「我告訴你,這包要是用下個月房貸買的,我現在就拿去退了!」
林海沒說話,只是從兜里掏出手機,調出銀行的電子回單遞了過去。
屏幕上清晰地顯示著一筆剛從證券帳戶轉出來的六千塊錢資金。
「口糧錢,不動窩料。」
「水裡的魚吐出來的肉,你放心背著。」
蘇清看著那張回單,又看了看手裡那隻皮質細膩的新包。
她咬著下唇,嘴角那抹笑意卻怎麼也壓不住。
眼眶微微泛紅,她趕緊轉過頭,裝作整理包帶的樣子。
「算你個死鬼還有點良心。」
「回家給你燉排骨去,少在街上晃悠。」
晚上,老舊小區的臥室里亮著昏黃的檯燈。
蘇清把那隻新包擺在床頭柜上,左看右看。
嘴裡不停地嫌棄著顏色不夠亮、款式有點老氣。
手卻一遍遍在皮面上輕輕摩挲,連包裝紙都沒捨得全部撕掉。
林海坐在客廳的舊沙發上,手裡拿著那台黑色的實體計算器。
清脆的電子女聲在安靜的屋子裡響起。
「歸零。」
他修長的手指在按鍵上飛舞,重新核算帳戶的最終數據。
隨著這筆兩萬九千多塊錢的利潤落袋。
賣出總額三十兩萬五千七百五十元,加上原本空閒的十萬零九百元。
扣除掉買包花掉的六千塊錢,帳戶總資產穩穩站上了四十二萬零六百五十元。
從最初的三十萬本金,到現在突破四十萬大關。
他的資金曲線畫出了一道極其堅韌向上的階梯。
聽著臥室里傳來蘇清細細碎碎翻動皮包的聲響。
林海把計算器放在茶几上,整個人靠進沙發深處。
他閉上眼睛,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這種辛苦守紀律、死磕風控換來的踏實感,比盤中看著紅彤彤的漲停板,更讓人覺得渾身舒坦。
明天的大盤是紅是綠,已經和他沒有任何關係。
屬於釣魚佬的夜晚,只有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