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拍了拍褲腿上的泥,頭也沒抬。
「張敏?國家衛視那個專門懟企業家的?」
大頭把手機往他面前遞了遞,屏幕上還停著陳曉月發來的採訪安排。
「對,就是她。去年把三個五百強老闆問到當場翻臉的那個。」
「什麼時候要采?」
「她說最好今天,趁白沙村的熱度還在。」
「行,就今天。地點定在私人碼頭那邊,天黑之前拍完。」
大頭捏著手機,腳下的泥被他蹭出一道印子。
「哥,你不準備一下?她的問題據說特別刁鑽。」
「準備什麼?我又沒做虧心事。她問什麼我答什麼。」
大頭往紅樹林那邊看了一眼,又把聲音收回來。
「萬一她問到系統,我是說,萬一她問你怎麼每次都能找准魚群呢?」
林海把褲腳上的泥又拍掉一塊。
「那我就告訴她,海龍王是我兄弟。」
大頭的嘴張開,又合上,最後只把手機揣回兜里。
下午五點半,白沙村私人碼頭。
這個碼頭是林海專門留出來的,不對外開放,只停他自己的老金海號,那條當年花二十八萬買下的十米鐵殼船還泊在原位,船身重新刷過漆,型號沒有換。
張敏帶著攝像師和收音員提前二十分鐘到了,她穿著灰色西裝外套,脖子上掛著工作證,手裡的採訪提綱夾著好幾張便簽。
林海到的時候,還是下午抓螃蟹那身衣服,褲腿上沾著泥,運動鞋底還嵌著紅樹林的碎葉。
張敏看了他一眼,視線在那雙鞋上停了一下。
「林總,要不要換一身衣服再拍?」
「不用,這身挺好。」
「褲子上有泥。」
「剛帶村裡的小孩去紅樹林抓螃蟹,沒來得及換。」
張敏把採訪提綱往手裡一扣,轉頭看向攝像師。
「開機吧,就用這個狀態。」
攝像機架在碼頭石墩旁,鏡頭對著林海的側面,遠處白沙漁港的吊臂已經停了工,老金海號的纜繩搭在樁上,水面一下下碰著船身。
張敏坐到林海對面,翻了兩頁採訪提綱,又把提綱合上。
「林總,我原來準備了十五個問題,但剛才看到你穿著這條沾泥的褲子從紅樹林那邊出來,我決定先不用它。」
林海把手搭在膝蓋上。
「隨便問。」
「第一個問題。你現在的身家是多少?」
「具體數字我不清楚,財務那邊管著,大概一千多個億吧。」
「一千多個億,你說得跟一千多塊錢差不多。」
「數字大到一定程度,就只是數字了。」
「這話要是讓正在還房貸的人聽到,估計想打你。」
「那就別告訴他們。」
張敏笑了一下,筆尖在本子上點了點。
「林總,我採訪過很多企業家。有做網際網路的,有做房地產的,也有做金融的。做海鮮做到全球第一的,你是頭一個。你覺得你成功的核心原因是什麼?」
林海看了一眼碼頭外的海面。
「運氣好。」
張敏的筆停在紙上。
「運氣好?」
「對,運氣好。」
「林總,觀眾會信嗎?一個人從負債百萬到身家千億,你告訴大家原因是運氣好?」
「你不信?」
「說實話,不太信。」
林海把手從膝蓋上拿下來,指尖在石墩邊沿敲了一下。
「那我換個說法。海龍王是我兄弟,他罩著我。」
張敏停了一下,隨後笑出聲,攝像師的鏡頭跟著晃了一下,收音員也偏過頭去憋笑。
「林總,你這是跟我開玩笑?」
「半開玩笑。你想聽真話?」
「當然。」
「真話就是,我確實運氣好。我運氣好生在白沙村,從小跟著大海長大。我也運氣好,重新有了一次機會,把以前沒做對的事重新做一遍。後來我遇到了一群願意跟我一起乾的人,又趕上了這個時代,一個漁民也能把生意做到全球。你問我核心原因,我只能說這些。」
張敏看著他,手裡的筆沒有繼續寫。
「你剛才說重新有了一次機會,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我以前過得差。差到連過年買一條魚的錢都拿不出來。後來有一天,我想通了一件事,從那天開始,一切都變了。」
「想通了什麼?」
「想通了窮不是命,是自己沒找對路。路找對了,這片海就是全世界最大的提款機。」
「你的路是什麼?」
「趕海。從第一筐螃蟹開始。」
張敏低頭寫了幾筆,又把問題往前推了一層。
「林總,你現在已經是全球海產行業的龍頭。回頭看這一路,你最得意的事是什麼?」
「最得意的不是賺了多少錢。」
「那是什麼?」
「是白沙村張叔家的牆不裂了,是村裡的小孩有新學校上了,也是我媽再也不用拿臉盆接屋頂漏下來的水了。」
碼頭上沒人接話,收音杆停在兩個人中間,老金海號的船身碰了碰木樁。
張敏低頭看了一眼筆記,再抬頭時,把提綱放到膝蓋上。
「最後一個問題。如果有一天你失去了一切,所有的船,所有的公司,所有的錢都沒了,你會怎麼辦?」
「去趕海。」
「就這?」
「就這。給我一條破船,一張破網,我還能從頭再來一遍。」
張敏合上筆記本,沖攝像師抬了下手。
「停。」
攝像機放下後,張敏站起來,手裡的本子在掌心裡壓了壓。
「林總,我做了十二年記者,採訪過的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你是第一個讓我在採訪過程中笑了三次以上的人。」
「說明我這個人比較有趣。」
「也是第一個讓我採訪完以後,不知道該怎麼寫稿子的人。」
「怎麼講?」
「你說的每句話都太直了,寫深了像我過度解讀,寫淺了又對不起你做的這些事。」
「那你就按你聽到的寫。聽到什麼寫什麼,別加東西,也別減東西。」
張敏伸出手。
「謝謝你的時間。」
「不客氣。記得把那句海龍王是我兄弟放進去。」
張敏握手的動作停了一下。
「你確定?」
「確定。這是我說過的最真誠的一句話。」
張敏走到碼頭出口時,又回頭看了一眼,林海坐在石墩上,背對著攝像機,旁邊就是那條老金海號。
她拿起手機,拍了一張照片。
當天晚上,採訪片段以短視頻形式提前上線。
剪輯師只截了兩段。
第一段是張敏問成功原因,林海回答運氣好。
第二段是張敏追問,林海說海龍王是我兄弟。
兩段加起來不到四十秒。
四十秒的視頻在二十四小時內播放量突破八億次,評論區從第一條開始就沒停過。
大頭坐在交易中心辦公室里刷評論,越刷越樂,膝蓋還碰了桌腿一下。
「哥,你火了。」
「又火了?」
「這次不一樣。全網都在玩你那句話,海龍王是我兄弟這七個字已經變成表情包了。有人做了動圖,把你P到龍宮裡跟龍王稱兄道弟。還有人把你的頭像貼在漁網上,配了一句,不是運氣好,是掛開大了。」
林海端起茶杯,杯沿碰到嘴邊又放下。
「掛開大了?什麼意思?」
「網友說你肯定有什麼外掛,不然解釋不了你怎麼每次都能找准魚群。他們管這個叫海王外掛。」
林海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回桌上。
「他們猜得挺准。」
大頭手指停在屏幕上。
「啊?」
林海拿起桌上的資料翻了一頁。
「我說他們想像力挺豐富。」
大頭盯著林海看了兩秒,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又低頭刷手機。
手機又震了一下,陳曉月的消息彈出來。
「全球海產行業年度排名報告出來了。你什麼時候回總部?」
林海回了一句。
「明天。排名怎麼樣?」
陳曉月那邊隔了幾秒。
「你回來自己看。」
「先透露一下。」
陳曉月回了兩個字。
「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