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白沙村的每一個人都學會自己賺錢，不靠天，不靠運氣，靠腦子和技術。」
大頭跟著林海走出村委大樓，手裡的安全帽在掌心轉了半圈，還是沒忍住追問。
「哥，你具體打算怎麼搞？」
「養殖基地的地基已經平整了百分之六十，智能化設備下周到貨，我讓技術團隊提前進場，先把第一期示範區搭起來。」
「示範區給誰看？」
「給全村人看，他們得親眼看到智能養殖怎麼運轉，才會信這東西真能賺錢。」
大頭把安全帽扣到胳膊底下，回頭看了眼村委門口還沒散完的人。
「哥，白沙村的人連智慧型手機都有一半用不利索，你讓他們搞智能養殖？」
「所以才叫培訓。」
十天後。
白沙村東南方向的海岸灘涂上，五萬畝養殖基地第一期示範區落成，占地三千畝，十二個標準化深水網箱排在近海水域，每個網箱直徑三十米，深度十五米，鋼結構框架上掛著傳感器和攝像頭。
岸上一棟兩層控制中心刷著白漆，屋頂裝著太陽能板和衛星天線，林海站在大廳里，面前是一面六米寬的液晶顯示牆。
屏幕分成十二個畫面，每個畫面對應一個網箱的水下監控，畫面里能看到網箱內的魚群遊動，右側數據欄刷新水溫，溶氧量，鹽度，酸鹼值等二十多項指標。
技術團隊負責人方志剛戴著眼鏡，手裡拿著調試記錄表，走到林海旁邊。
「林總，十二個網箱的傳感器全部校準完畢，自動投餵系統今天上午完成第一次測試運行。」
「投餵效果怎麼樣？」
「投餵誤差控制在百分之三以內，系統會根據每個網箱內魚群密度和生長階段計算投餵量，再通過水下分布式噴頭投放，以前人工投餵一個網箱要兩個人干半個小時，現在系統三分鐘完成。」
「水質監測呢？」
「二十四小時監測，任何一項指標超出預設範圍，系統十秒內向管理員手機推送警報，同時啟動應急預案，比如溶氧量降到臨界值以下，增氧機會自動開啟。」
「產量預測系統呢？」
「已經接入，根據魚群生長數據和歷史餵養曲線，系統可以提前四十五天預測每個網箱的出魚量，誤差不超過百分之五。」
林海點頭，轉身看向大廳門口。
門口站著白沙村的村民，周建國帶著三十多號人過來參觀，老的少的都擠在門邊，脖子一個比一個伸得長。
「都進來。」
周建國招呼一聲，三十多個人擠進大廳。
張叔走在最前面，仰著脖子看那面顯示牆，嘴巴張開半天才合上。
「小海，這是啥？電視？」
「不是電視，是監控，你看到的每個畫面，就是一個網箱的水下畫面。」
「水底下的魚都看得見？」
「看得見，還能知道魚長到多大，吃了多少飼料，水溫合不合適。」
張叔湊近屏幕看了會兒，指著畫面里一條正在拐彎的魚。
「這條是不是長歪了？」
方志剛把手裡的記錄表往身後收了收。
「張叔，那條沒長歪，它在轉彎。」
大廳里的人笑起來，張叔也跟著笑，笑完還盯著那條魚看。
林海走到顯示牆前，抬手拍了兩下。
「今天把大家叫來，不是看熱鬧，從下周開始，這個養殖基地要正式運營，運營它的人不是我的技術團隊，是你們。」
三十多個人互相看了看，後排一個年輕人舉起手。
「我們？」
林海看向他。
「李根旺，你說。」
李根旺把手放下，手指在褲縫上擦了擦。
「林總，我們連這東西怎麼開都不會。」
「所以接下來兩周是培訓期，方工他們會教你們作業系統。」
方志剛從桌上拿起一沓培訓手冊，遞給前排的人，手冊從一雙雙手裡往後傳。
「這套系統的操作界面已經簡化，你們不用懂編程，也不用懂數據分析，只需要學會三件事。」
李根旺翻開手冊，第一頁還沒看完就抬頭。
「哪三件？」
「第一，看屏幕，每天上午八點和下午四點各檢查一次所有網箱的數據面板，確認指標都在綠色範圍內，綠色正常，黃色注意，紅色報警。」
「第二，按按鈕，自動投餵系統會自己計算投餵計劃，但每天需要人工確認一次，你們在平板上點確認鍵就行。」
「第三，接電話，系統有異常會自動打給當班管理員，你接到電話之後，按照手冊上的應急流程操作。」
張叔舉起手，手冊被他卷在掌心裡。
「我不會用平板。」
林海問他。
「會用手機嗎？」
「微信會發。」
「那就夠了，平板操作比微信少。」
張叔撓了撓頭，眼睛還看著桌上的平板。
林海從方志剛手裡拿過一台平板，遞到張叔面前。
「張叔，你看這個屏幕。」
「看到了，一堆數字。」
「最上面那一行寫的什麼？」
「一號網箱，水溫二十四點三度，溶氧六點八。」
「對，你再看右邊那個圓圈，什麼顏色？」
「綠的。」
「綠的就是正常，如果變成紅的呢？」
「就是出問題了？」
「對，出問題了，你按旁邊那個紅色按鈕，系統會處理，同時通知技術值班員過來檢查，你要做的事就這些。」
張叔拿著平板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又用手指在屏幕邊緣點了一下。
「就這？」
「就這。」
「那我能學會。」
「當然能學會，你以前在海上靠經驗判斷天氣和魚群，那種本事比操作平板難多了。」
張叔把平板抱到胸前，腰背跟著挺起來。
方志剛接著往下講。
「培訓一共十四天，前七天是理論課，在控制中心上，後七天是實操課，每個人分配到具體網箱，跟著技術員實際操作一遍日常管理流程。」
李根旺捏著手冊邊角。
「十四天培訓完之後呢？」
「通過考核的人正式上崗，每個網箱配兩個管理員，一個主管，一個副管，輪班制，月薪一萬二起步，根據網箱產量發績效獎金。」
「月薪一萬二？」
後排幾個人一起抬頭，旁邊有人把手冊翻反了，又趕緊正過來。
白沙村以前收入高的，多半是出海打魚的壯勞力，好的月份也就四五千塊，一萬二的月薪在村里沒幾個人拿過。
林海接過話。
「不止一萬二，績效獎金按照網箱產量的百分之三提成，一個標準網箱一年的產值大約在八百萬到一千萬之間，百分之三就是二十四萬到三十萬。
分到兩個管理員頭上，每人每年績效獎金十二萬到十五萬，加上基本工資，每個人年收入在二十七萬到三十萬之間。」
大廳里沒人接話，張叔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平板，又抬頭看林海。
「三十萬一年？」
「保底數字，如果產量超額完成，還有額外獎勵。」
「小海，你別跟我開玩笑。」
「張叔，我什麼時候跟你開過玩笑？」
張叔把平板抱緊，手掌在屏幕邊上來回摸了兩下。
周建國站在人群後面，抬手按了按眼角，又把手放回身側。
培訓從第二天正式開始。
第一天理論課上完之後，方志剛夾著一摞簽到表走到林海旁邊。
「林總，有件事我得跟你說。」
「說。」
「今天上課的時候我發現一個問題，三十多個學員里有將近一半不會用智慧型手機的基礎功能，有三個人連打字都不會。」
「意料之中，培訓計劃里加一天基礎數字技能課，教他們用手機，用平板，用微信。」
「我已經加了，還有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學員的勁頭太足，今天下課之後，七八個人圍著我問到晚上十點還不走，張叔把整本手冊抄了一遍。」
林海看了眼控制中心裡還亮著的屏幕。
「這就對了，他們窮了一輩子，第一次看到年入三十萬的機會擺在面前，能不拼命嗎？」
「我怕他們學過頭，身體扛不住，幾個都五十多歲了。」
「你控制節奏，該休息就讓他們休息，但學習進度不能放，兩周之內必須全部達標。」
「明白，還有一件事。」
「說。」
「今天有個學員問了我一個問題，我沒答上來。」
「什麼問題？」
「他問我，這套系統如果壞了怎麼辦，是不是就沒法養魚了。」
「你怎麼回答的？」
「我說系統有備份，有冗餘，不會輕易壞，可他追著問，如果真壞了呢。」
林海把手裡的培訓手冊合上。
「這個問題問得好，明天我來回答他。」
第二天上午的培訓課上，林海站到了講台前。
「昨天有人問了一個問題，系統如果壞了怎麼辦，我今天回答。」
三十多個人看著他，張叔手裡的筆停在本子上，李根旺也把平板扣回桌面。
「系統是工具，工具會壞，但你們的腦子不會壞，這套系統教給你們的不只是怎麼按按鈕，而是怎麼理解水溫和魚的關係，怎麼理解投餵量和生長速度的關係，怎麼判斷一個網箱的健康狀態。」
林海抬手點了點桌上的培訓手冊。
「這些知識進了你們腦子裡，就算有一天系統全停了，你們也能把魚養好，因為你們已經從漁民變成了技術員。」
張叔在第一排點了幾下頭，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
「所以我給你們的不是一套機器，是一套本事，機器可以換，可以修，可以升級，但本事是你們自己的，誰也拿不走。」
方志剛站在旁邊，朝林海豎了一下大拇指。
大頭從後門溜進來，蹲在角落裡，手機上收到了陳曉月發來的消息。
「培訓情況怎麼樣？」
大頭回了一條。
「張叔把手冊抄了兩遍了。」
陳曉月回得快。
「林海在嗎？」
「在，在台上講課呢。」
「讓他講完給我打電話，有個消息要跟他說。」
「什麼消息？」
「白沙村的改造進度比預期快了兩個月，第一期漁港下周就能試運營了，全國有十七家媒體已經提交了採訪申請。」
大頭抬頭看了眼講台上的林海，又低頭打字。
「他知道了會怎麼說？」
陳曉月的回覆只有四個字。
「多大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