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錢。把剩下的全還了。」
林大山的煙杆停在了嘴邊。
他轉過頭看著兒子，夕陽最後的餘光打在林海的臉側，把那條下頜線照得格外清晰。
「全還了？剩下那些加利息得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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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還了五萬三，本金還剩九十四萬七，利息算一個月的就是三千。總共九十五萬整。」
「你手裡有這麼多錢？」
「夠了。」
林大山的旱菸杆在手裡轉了兩圈，他沒有追問錢的來路，也沒問兒子是怎麼在短短几天裡攢出這個數字的。
他只說了兩個字。
「我去。」
第二天一早，父子倆騎著三輪車進了鎮。
林海蹬的車，林大山坐在後面的車斗里，兩隻手撐著車斗邊緣，背挺得比平時直了那麼一點。
到富貴茶莊門口的時候，上午十點剛過，街上人來人往。
林海把三輪車停在路邊鎖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爸，進去吧。」
林大山從車斗上下來，站在茶莊門口看了看那塊招牌。
這塊招牌他太熟了。
兩年前他一個人來過一次，是替兒子求延期的，在這扇門裡面被錢富貴的兩個黃毛攔在門口站了半個小時，茶都沒給他倒一杯。
他的腰在那次之後就沒直起來過。
「走。」林海推開了玻璃門。
茶莊裡面的布局一點沒變，左邊是茶葉展示櫃，右邊是三張紅木茶桌，最裡面那張坐著錢富貴。
錢富貴正在跟一個穿夾克的男人泡功夫茶，看到門口進來的人影，抬了一下眼。
他先看到了林海，然後看到了林海身後的林大山。
他的手停了一下，茶壺裡的熱水有幾滴濺到了桌面上。
「又來了？」
「最後一趟。」
林海走到茶桌前面，從背包里掏出一個藍色的布袋，跟上次一樣的那種，但這次鼓得比上次大了十倍不止。
他拉開拉鏈，把布袋往桌面上一倒。
錢從布袋口裡傾瀉出來，一沓一沓的百元鈔票在紅木桌面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茶桌上的功夫茶杯被錢推到了桌沿，差點掉下去。
穿夾克的男人往後退了兩步。
兩個黃毛從側面的椅子上站了起來，都盯著桌上那堆錢。
錢富貴放下了茶壺。
「多少？」
「九十五萬整。本金九十四萬七千，利息三千。分厘不差。」
錢富貴看著那堆錢，又看了看林海，又看了看那堆錢。
他的手伸出去，從最上面抽了一沓，搓了搓邊緣。
張張是真的。
他又抽了一沓，翻了翻。
還是真的。
「林海，你二十來天把一百萬還清了？」
「你要是懷疑錢有問題可以驗。」
「我沒懷疑錢。」錢富貴的聲音有些澀，「我在想你這錢到底是怎麼賺的。」
「錢老闆，上次我就跟你說過了，趕海賺的，正經錢。你放高利貸的不也天天數錢？你好奇我的錢怎麼來的，我還好奇你的錢怎麼來的呢。」
錢富貴的嘴角抽了一下。
「行了行了，別陰陽我了。」他從抽屜里掏出那本黑皮帳本，翻到林海那一頁，拿起筆在上面劃了兩道。
「本金還清，加上之前那五萬三，總計一百萬零三千，全部結清。」
他把筆放下。
「利息三千是你自己說多給的，我帳本上記的是兩千七百六十，兩整月的利息。」
「多出來的兩百四十塊你留著買茶葉。」
錢富貴盯著他看了三秒。
「你小子。」
「欠條呢？」
錢富貴愣了一下，「什麼？」
「欠條。我簽的那張欠條，拿出來。」
錢富貴的手伸進了抽屜最裡面的一個鐵盒子裡，翻了幾下，掏出一張折了兩折的紙。
白紙黑字，上面寫著「借款人林海」五個字和一百萬的金額，右下角是林海前世被逼到走投無路時簽下的名字和按下的紅指印。
那個指印比芝麻大不了多少，因為當時手在發抖，按歪了。
林海接過那張紙，展開來看了兩秒。
前世他到死都沒還清這筆錢。
這張紙跟著他進了棺材，燒都沒人替他燒。
他把欠條豎起來，雙手捏住紙張的上沿和下沿。
然後一用力。
「刺啦。」
紙張從中間撕成了兩半。
兩半又變成了四片。
四片又變成了八片。
碎紙屑從他指縫間飄落下來，像一把劣質的紙屑雪花，輕飄飄地散落在紅木茶桌上，落在那堆鈔票的縫隙里。
錢富貴的兩個黃毛張著嘴看著這一幕。
穿夾克的男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悄悄溜了。
林大山站在兒子身後兩步遠的位置，一直沒說過一句話。
但他看到那張欠條被撕碎的瞬間，彎了兩年多的腰杆，慢慢直了起來。
很慢，但很穩。
「錢老闆，從今天起，咱們橋歸橋路歸路。」林海把手指上粘著的最後一片碎紙彈到了桌面上，「你放你的貸，我趕我的海。以後路上碰到了打個招呼就行，不用太熱情。」
錢富貴的手指在茶壺柄上摸了兩圈，忽然笑了。
「林海啊林海，你這小子真是跟以前不一樣了。」他站起來，居然從旁邊的柜子里拿出了一包茶葉，「來來來，今天難得你來結清帳目，坐下來喝杯茶，我這有今年的新龍井。」
「不喝了。」
「別這麼見外嘛，以前的事是生意，你也別往心裡去。以後要是有什麼需要周轉的地方儘管來找我，利息給你打個折。」
林海看著錢富貴那張笑臉，想起了兩年前這個人坐在同一張椅子上，用手指點著父親的腦門說「還不上錢就把你家那破房子抵了」的畫面。
「錢老闆，你的茶我喝不慣，太苦了。」
他轉身走了。
林大山跟在後面，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茶莊的玻璃門。
門在身後晃了兩下，外面的陽光很亮。
走到三輪車旁邊，林海正要蹬上車。
「等一下。」林大山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
林海轉過頭。
林大山站在那，手裡的旱菸杆握得很緊，太陽光照在他花白的鬢角上，照在他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外套上。
他看著兒子，嘴唇動了兩下。
「好樣的。」
三個字。
這是第三次從林大山嘴裡說出這三個字了。
第一次是在飯桌上，輕聲說的。
第二次是在碼頭上，帶著顫音說的。
這一次是在錢富貴茶莊門口，在大街上，當著來來往往的路人，用他一輩子最大的聲量說的。
林海站在陽光里，鼻子酸了一下。
「爸，走了，回家。」
三輪車拐上了回村的路。
路兩邊的水稻田翠綠翠綠的，遠處海面上有幾條漁船在慢慢移動，白色的鷗鳥在天上划過一道一道的弧線。
林海蹬著車，海風吹在臉上，又咸又暖。
他一百萬的債，全清了。
這輩子不會再有人拿著欠條堵他家門口了。
不會再有人推搡他的父親了。
不會再有人讓他的母親在廚房裡偷偷抹眼淚了。
三輪車進了白沙村的村路，到了家門口。
林海把車停好，走進院子裡。
王秀蘭正在井邊洗菜，看到父子倆回來，還沒來得及問話。
林海從兜里掏出那幾片撕碎的欠條紙屑，輕輕撒在了院子裡的老槐樹根下。
碎紙片被風吹得七零八落，有幾片翻了兩個跟頭飄進了花台的泥土裡。
「媽，錢還完了。一分不欠了。」
王秀蘭手裡的菜掉進了水盆里，濺了一身的水也沒顧上擦。
「真的？全還完了？」
「全還了，欠條也撕了。以後錢富貴那個名字，咱家不用再提了。」
王秀蘭的眼淚比她的話先到。
廚房門框後面，林大山已經點上了一鍋旱菸。
他沒進院子，就站在門框邊上，一口一口地抽，煙霧繞著他的花白頭髮轉了兩圈被風吹散了。
他的腰杆是直的。
晚上，一家三口吃了一頓安穩飯。
飯後林海回了房間，關上門坐在床沿上。
腦海中的系統面板亮了。
不是平時的藍色界面，是一個從沒見過的金色光圈在面板正中央緩緩旋轉。
【恭喜宿主完成階段性成就：還清全部債務，實現財務自由。】
【成就獎勵已發放。】
【解鎖新功能：漁獲品質鑑定。宿主可對任意海產品進行精準品質評級與市場估價。】
【解鎖新海域坐標包：近海進階坐標三處已加入坐標庫，請擇日探索。】
金色光圈轉了三圈之後慢慢消散，面板恢復了日常的藍色底色。
但在坐標庫的最底部，多了一行小字。
【特殊提示：宿主當前裝備等級不足，無法有效利用進階坐標。建議升級出海裝備。推薦裝備：十米級鐵殼漁船。】
林海盯著那行字看了五秒鐘。
鐵殼漁船。
他把手機掏出來，翻了翻通訊錄，找到了一個號碼。
老李頭的。
撥了過去。
響了兩聲就接了。
「李叔，您知不知道鎮上那個東海造船廠，現在還有沒有現成的鐵殼漁船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