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廳里人在變少,布展基本收尾,大部分展商已經撤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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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來的,多半是盯場的夥計和幾個收拾包裝的工人。
陳凡的視線掃過主展廳的展示櫃,梅瓶就在裡面,鎖著兩把鎖,監控對著櫃門,紅燈一閃一閃。
蘇老已經走了,馬老坐在側廳的椅子上揉腰,老毛病犯了。
九點五十八分。
展廳入口進來三個人。
走在前面的,陳凡沒見過,四十來歲,國字臉,短寸頭,穿一件深色衝鋒衣,走路帶風。
後面跟著兩個年輕人,一高一矮,都穿著組委會的馬甲,但馬甲是新的,不像穿了一上午的樣子。
短寸頭走進展廳,先看了一圈四周,然後徑直朝主展櫃方向走。
陳凡的透視開了。
短寸頭衝鋒衣下面,左腋窩掛了個東西,扁平,長條形,金屬的。
陳凡心跳加快了半拍。
耳機里傳來方隊的聲音,很輕:「三號入口,進來三人,其中一人疑似攜帶管制器具。」
陳凡回了一個字:「等。」
短寸頭走到主展櫃前面,停下來。
他蹲下去,裝模作樣檢查展櫃底座的螺絲,一隻手在口袋裡摸了兩下。
陳凡從側面繞過去,保持了六七米的距離,這時候,展廳正門又進來一個人。
周武。
他比陳凡想像中矮,一米七出頭,精瘦,穿一件灰色polo衫,袖子挽到小臂。
但他走路的節奏不對。每一步落地都很輕,重心壓得低,像隨時準備發力的彈簧。
周武掃了一圈展廳,視線掠過陳凡,沒有停留。
他走到那兩個穿新馬甲的年輕人身邊,兩人分開,一個往展廳東角走,一個往西角走。
陳凡的後脖頸一陣發涼。
今天沒有評委在,台上空著,但短寸頭走到鑑定台邊上,蹲下去,手伸到台面底下。
陳凡的透視追過去,他在台面底部貼了個東西。
巴掌大,黑色,方塊形,帶一根短天線。
「方隊。」
陳凡壓低聲音。
「看到了。」
「鑑定台底下。」
「收到,先不動,讓他貼完。」
周武沒走,他在展廳里轉了一圈,最後停在梅瓶展櫃前面,低頭看了幾秒鐘。
然後他抬起頭,朝陳凡的方向看過來,周武朝他走過來,停在兩米開外。
「你就是陳凡?」
聲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楚。
「嗯。」
「聽說你手上有兩下子?昨晚一個打五個?」
「運氣好。」
「大金牙讓我帶句話,鑑定會那天,你要是乖乖閉嘴,事後給你十萬塊封口費。你要是不識趣……」
他頓了一下,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右手。
「這雙手,捏碎過十七塊和田玉。」
陳凡盯著他的手。骨節粗大,指根處有老繭,虎口位置一道舊疤。
「你碎的那些玉,值多少錢?」
周武愣了一下。
「大金牙賠得起嗎?」
周武的笑容收了。他上下打量了陳凡幾秒。
「行。有種。」
他往後退了兩步,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了一根叼嘴裡,沒點。
「後天見。」
說完轉身就走。
走到展廳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梅瓶展櫃,然後看了一眼東角的配電箱,最後看了一眼鑑定台。
三個點位,三個方向。
陳凡全記下了。
周武出了展廳,那兩個穿新馬甲的年輕人也跟著撤了。
展廳里恢復了安靜。
耳機里,方隊的聲音響起來。
「要不要現在取樣?」
「取,鑑定台底下貼的那個東西,拍照取證,但別拆。」
「為什麼不拆?」
「拆了他們就知道暴露了,會換別的手段,留著,開幕那天我有用。」
方隊沉默了兩秒。
「你確定?」
「確定。」
」……行。「
陳凡從側門走出展廳,站在走廊上,靠著牆,閉了一會兒眼。
太陽穴跳得厲害,透視開了太久,眼眶裡面像塞了兩團棉花,漲得難受。
手機震了,馬老發來一條語音。
」小陳,剛才我在側廳看見楊教授了,他一個人坐在角落喝茶,沒跟任何人說話。」
「我過去跟他打了個招呼,他只說了一句,馬老,這次的事,我看在眼裡。「
陳凡聽完,回了一條文字:「楊教授什麼態度?」
」不好說。老楊這個人,學術上沒話說,但為人圓滑。」
「他在省博待了三十多年,哪邊的面子都不想得罪,大金牙那邊肯定也找過他了。「
陳凡把手機收起來,五票評委。
大金牙手裡攥著三票,老錢、吳半仙、孫老闆,剩下兩票,一票楊教授,一票還不知道是誰。
三比二,大金牙穩贏。
除非,
翻掉他手裡的票。
陳凡撥了陳瑤的電話。
響了兩聲就接了。
」展廳的事我知道了,方隊已經匯報了。「
」周武剛才來踩點,鑑定台底下被人安了東西,方隊在處理。「
」嗯。還有呢?「
」評委的事。大金牙手裡三票,這局翻不了盤。除非有人臨時換評委,或者讓他的三票作廢。「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你有想法?「
」老錢、吳半仙、孫老闆,這三個人跟大金牙有沒有利益往來的證據?「
」老錢和孫老闆,暫時查不到。但吳半仙……「
陳瑤頓了頓:」去年他在黃河路開了一家私人博物館,啟動資金是大金牙墊的,這個事圈內有人知道。「
」能查到轉帳記錄嗎?「
」需要時間。「
」後天開幕,來得及嗎?「
」我儘量。「
陳凡掛了電話。
王良從走廊那頭跑過來,氣喘吁吁。
」剛才那個短寸頭,出門上了一輛黑色奧迪,車牌號我拍了。「
他把手機遞過來,照片有點糊,但車牌看得清。
陳凡把照片轉發給方隊。
」還有件事。「王良壓低嗓門。
「我在入口站著的時候,看見一個人從員工通道進了後台區域。「
」誰?「
」沒看清臉,但穿著組委會的工牌,他走的時候手裡拎著一個紙袋,鼓鼓囊囊的。「
」往哪個方向走的?「
」往庫房那邊去了。「
庫房。
陳凡快步朝後台走廊走。
走到庫房門口,門關著,刷卡區的綠燈亮著,剛被人刷開過。
他推了一下門,沒推動,裡面鎖了。
透視開了。
庫房裡面,一排排展架上放滿了各家送展的器物,錦盒摞著錦盒。
最裡面的角落,一個穿灰色夾克的男人正蹲在地上,打開了一隻錦盒。
盒子裡面是一隻青花瓶。
男人從紙袋裡掏出另一隻瓶子,造型、尺寸、紋飾幾乎一模一樣。
陳凡的透視穿過瓶壁,發現紙袋裡那隻瓶子的胎質細膩均勻,沒有雜質,工業製品的特徵。
掉包,就在這個庫房裡。
陳凡後退兩步,對著耳機說了一句。
」方隊,庫房有人在調包展品。我在B區走廊。「
耳機里,方隊回了三個字。
」兩分鐘。「
陳凡靠在牆上,盯著庫房門。
門裡面傳來細微的動靜,錦盒合上的聲音,腳步移動的聲音。
一分鐘。
走廊盡頭出現了三個人,便裝,走得快但沒跑,手按在腰間。
方隊走在最前面,沖陳凡做了個手勢。
陳凡讓開。
方隊刷開門禁,推門而入。
裡面傳來一聲短促的驚叫,緊接著是金屬碰撞的聲音和一句壓低的」別動」。
十五秒後,方隊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人控制住了。手裡有兩件瓷器,一真一假。」
陳凡走進去。
灰色夾克的男人被按在地上,雙手反剪。他脖子上掛著組委會的工牌,上面寫著「李明遠」——後勤組。
地上攤著兩隻青花瓶,肉眼看幾乎分不出真假。
方隊蹲下來,翻了翻男人的口袋,掏出一部手機。屏幕上還亮著一條微信消息,發件人備註是「金哥」。
內容只有四個字。
「換完了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