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裡收拾得差不多了。
王良在後面打呼,聲音隔著一道牆都聽得見。
柳青青把最後一塊碎瓷片掃進簸箕,直起腰,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十點十八分。
「盧老最快凌晨一點到,中間兩個多小時,你打算乾等著?」
「不然呢?」
柳青青把簸箕擱在牆角,解了圍裙掛在鉤子上。
「走,請你吃飯。」
「剛喝了粥。」
「那叫飯?半碗剩粥,涼的。」
她拎起掛在門後面的外套,
「巷口拐過去有家私房菜館,老闆娘跟我熟,這個點還能開灶。」
陳凡看了一眼後庫的鐵門。
「瓶子——」
「鎖著呢,鑰匙在我身上。王良在店裡守著,丟不了。」
柳青青拉開捲簾門,沒等他回答,先走了出去。
陳凡跟上去。
巷子很暗,兩個人的腳步聲踩在石板上,一前一後。
柳青青走得快,外套搭在胳膊上,沒穿。夜風吹過來,她肩膀縮了一下,但沒停。
私房菜館在巷口往北第三個門面,沒有招牌,門口掛了一盞老式燈籠。柳青青推門進去,跟後廚喊了一聲。
「周姐,兩個人,來幾個菜。」
裡面傳來應答。
包廂在二樓,很小,一張四人桌,靠窗。窗外是一排老槐樹,街燈從樹葉縫隙里透進來,光線昏黃。
菜上得快。一碟花生米,一份干煸豆角,一碗番茄蛋湯,一盤迴鍋肉。
柳青青從柜子里摸出一瓶白酒,倒了兩杯。
「喝一口。你今天挨了多少次打?」
「沒挨打,都躲過去了。」
「手還在抖。」
陳凡看了一眼自己端杯子的手。確實在抖。透視用多了,神經還沒緩過來。
他喝了一口。酒不烈,入喉有點甜。
柳青青也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
「我爸出事那年,我十九。」
陳凡停下筷子。
「他最後一次賭石,押了全部家底。切出來的時候,滿場的人都喊漲了。
他站在那兒笑,笑得跟撿了金元寶似的。」
柳青青的聲音很平,像在說別人的事。
「結果送去復檢,內部有暗裂,整塊料廢了。三天之後,債主上門。
一個月之內,房子、車、店裡的存貨,全抵了出去。
我爸坐在空蕩蕩的櫃檯後面,一夜白了頭。」
她端起酒杯,又放下。
「後來趙坤出現,幫著還了一部分債。我以為遇到好人了。」
沒再往下說。
陳凡夾了一塊回鍋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
「姐,你今天為什麼攔著我不讓動手?」
「因為你跟我爸一樣。」
柳青青抬頭看他。
「覺得自己能扛,什麼都往身上攬。扛到最後,把自己壓垮了,身邊的人一個都護不住。」
陳凡沒接話。
「我不想再看著一個人這樣了。」
包廂里安靜了幾秒。
燈光打在柳青青臉上,眼睛裡有光,但不是哭。是那種忍了很久、終於決定不再忍的神色。
陳凡放下筷子。
「姐——」
「別叫姐。」
「什麼?」
「我說別叫姐。」
柳青青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耳根有點紅,「我比你大兩歲,又不是大你一輩。」
陳凡張了張嘴,沒說出來。
「等這一關過了再說。」
柳青青看了他一眼,沒追問。把酒杯放下,重新拿起筷子。
「吃飯。」
兩個人沉默地吃了幾口。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陳凡下意識抬頭。
包廂門沒關嚴,從門縫裡看見一個人影在走廊上停了一下,然後推開了門。
何瀟瀟。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薄外套,頭髮散著,臉上沒什麼妝,眼睛下面有青黑色。
手裡攥著手機,指節發白。
看見柳青青坐在陳凡對面,愣了一下,但沒退。
「我找你。」
陳凡皺眉。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
「王良說的。我去店裡找你,他說你在巷口吃飯。」
柳青青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沒說話。目光從何瀟瀟臉上掃過,冷了下來。
「我有話跟你說。很重要。」
「說。」
何瀟瀟看了柳青青一眼。
陳凡沒讓她走的意思。
何瀟瀟深吸一口氣,走進來,把門帶上了。她沒坐,站在桌邊,手機放在桌上。
「劉洋那邊,我聽到一些事。」
陳凡盯著她。
「大金牙交流會上不只是要用高仿梅瓶做局。
他在展廳安排了人,等鑑定環節一開始,有人會故意製造混亂。趁亂動手。」
「動手?對誰?」
「對你。」
何瀟瀟的聲音壓得很低,「劉洋跟大金牙通電話的時候,我在隔壁房間聽到的。
大金牙的原話是『鑑定現場出了事故,誰也查不到我頭上。』」
陳凡的後背繃緊了。
「什麼事故?」
「不知道。他們沒說細節。但劉洋掛完電話之後很興奮,跟身邊的人說『這次陳凡死定了』。」
柳青青站了起來。
「你為什麼來告訴他?」
何瀟瀟轉頭看她,沉默了一秒。
「我跟陳凡的事,是我對不起他。但害命這種事,我做不到看著不管。」
「你現在還跟劉洋在一起?」
何瀟瀟沒回答。
陳凡盯著她的眼睛看了三秒。她的眼神躲閃,但不像在撒謊。
「劉洋知道你來了?」
「不知道。我趁他去應酬,自己打車過來的。手機定位關了。」
話音沒落。
樓梯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不是一個人,至少兩三個。
包廂門被一把推開,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劉洋站在門口。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休閒西裝,領口敞著,臉上的表情從陰沉變成猙獰,只用了一秒。
身後跟著兩個人,一個穿黑T恤,一個戴棒球帽。
劉洋的目光從陳凡臉上移到何瀟瀟身上,再掃到柳青青,最後落回陳凡。
「好啊。」
他一步跨進來,手指指著何瀟瀟。
「你關了定位,以為我查不到你?
你手機里有我裝的軟體,你連這都不知道?」
何瀟瀟的臉一下白了。
劉洋甩開她,盯著陳凡。
「陳凡,我女人,你也敢約?」
陳凡站了起來。
椅子往後滑了半步,刮在地板上,聲音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