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貨商的嗓門越來越大。
矮胖男人拿到「真品」的結論,底氣足了十倍,扯著嗓子沖保安吼。
其他幾個供貨商也跟著起鬨,泡沫箱子摔得滿地都是。
陳凡沒管這些。
他拿起第二件,一隻粉彩花鳥紋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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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手偏輕,釉面光澤太勻,翻過來看底款,「大清乾隆年制」六字三行。
透視沒開。不需要。
「這件是假的。」
供貨商是個瘦高個,臉一下拉了下來。「你說假就假?憑什麼?」
陳凡把盤子翻過來,指著底足。
「你看這圈足,切削麵太平整,沒有手工拉坯的自然弧度。
乾隆官窯圈足內壁有泥鰍背,你這件是平切,機器修的。」
手指移到釉面。
「粉彩的料色發飄,沒有層次感。
乾隆粉彩講究玻璃白打底再上色,燒出來顏色沉穩。
你這件花瓣的粉紅直接平塗,底下沒有玻璃白層。」
再敲了一下盤壁。
「聽這聲兒,太脆,高溫瓷的聲音。粉彩是低溫二次燒,聲音應該偏悶。」
瘦高個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陳凡放下盤子,看著他。
「這件不是萬臻鑑定錯了,是你拿貨的時候就被中間人坑了。
你找的那個供貨渠道,專門拿新仿充老貨,賺的就是你們這些二道販子的信息差。」
瘦高個的臉白了。
第三件,青銅鎏金小佛像。
假的。
鎏金層太薄,底座的鑄造縮孔分布不對,明顯是翻模件。
第四件,宋代影青刻花碗。
真的。釉色瑩潤,積釉處泛湖水綠,刻花刀法流暢,胎質細白,開門到代。
第五件,第六件,第七件。
陳凡一件件過手,速度不快,但每件東西拿起來看的時間不超過一分鐘。
真的說真話,假的指出具體破綻,連造假手法和大概的仿製年代都點了出來。
全程沒用透視。
這些東西的真偽,憑他考古專業的底子和在聚寶齋兩年看貨練出來的手感,足夠判斷。
陳瑤站在三步開外,一直沒出聲。
她身後的助理小聲說:「陳總,這人真看得准嗎?」
陳瑤沒回答。
她的目光一直盯著陳凡的手。
那雙手翻轉器物的動作很穩,不急不躁,像是做過無數遍。
十四件東西,過了十二件。
真品七件,贗品五件。
五件贗品里有三件出自同一個中間人渠道,陳凡直接把造假鏈條的邏輯捋了出來——
中間人從景德鎮拿新仿,做舊後混在真貨里一起出,賺的是真假摻賣的差價。
幾個被坑的供貨商當場變了臉,不再沖萬臻的保安吼了,掏出手機開始打電話找那個中間人算帳。
堵在正門口的人散了大半。電視台的記者扛著機器過來想採訪陳凡,被陳瑤的助理攔住了。
「不接受採訪,有問題找萬臻文博公關部。」
正在這時候,最後兩件還沒過手,人群里傳來一聲悶響。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供貨商直挺挺往後倒,後腦勺磕在大理石地面上,身體抽搐了兩下,臉漲得通紅,翻著白眼。
「快打120!」保安衝過去。
陳凡已經蹲下來了。
他扣住老人的手腕,摸了一下脈。又翻開眼皮看了看。
「不是心臟。血壓驟升,腦供血出了問題。」
他回頭掃了一眼。昨晚那根玉簪還在他夾克內袋裡,沒還。
拔出來。
人中穴淺刺一針,十宣穴挨個放血。老人的手指尖滲出幾滴暗紫色的血,身體的抽搐慢慢緩了下來。
不到一分鐘,老人的眼皮動了,嘴裡發出呻吟。
保安愣在原地。
陳瑤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隨即恢復平靜。
120到了之後,急救人員檢查了一遍,確認生命體徵平穩,抬上擔架送走。
帶隊的護士問陳凡是不是醫生,陳凡搖頭,還是那句話:「家傳的。」
大廳安靜下來。
碎瓷片和泡沫被保潔收拾乾淨,供貨商走了個七七八八。
陳瑤走到陳凡面前。
「你的本事,比我之前以為的多。」
陳凡把玉簪擦乾淨收好。
「設備的事。」
「我說話算話。」
陳瑤拿出手機,當著他的面撥了一個號碼。說了不到三句話,掛了。
「技術部的人半小時之內把便攜設備調到你指定的地點,熱釋光、XRF、高倍顯微全套,帶操作技術員。」
陳凡點頭。「謝了。」
「別謝。記帳的。」
陳凡剛要開口,電梯門開了。
一個五十來歲、穿灰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男人走出來,身後跟著兩個拿文件夾的下屬。
萬臻文博副總,秦立。
秦立掃了一眼大廳,看到陳瑤,臉上堆出笑容,走過來。
「陳總,今天怎麼有空過來?顧總還在評審會上,我替他接待您。」
陳瑤沒跟他客套。「設備借調的事,我剛安排了技術部。」
秦立的笑容僵了一下。
「陳總,這個恐怕得走流程。便攜檢測設備是公司資產,外借需要顧總簽字,還要走風控審批,最快也得三到五個工作日。」
陳瑤看著他。
「我以股東身份協調的緊急事務,走的是綠色通道。」
「股東協調和資產外借是兩碼事。」
秦立的語速很平,但每個字都在擋。
「萬一設備在外面出了問題,責任歸屬不清楚。陳總,我也是替顧總把關。」
陳凡看了秦立一眼。
這人的眼神飄了兩次,往大廳角落的監控探頭方向。不是怕出事,是怕被拍到放行。
有人打過招呼。
陳瑤顯然也察覺了。她的目光變冷,但沒有當場發作。
「秦總,三個工作日之後,交流會已經結束了。你是萬臻的副總,這點判斷力應該有。」
秦立笑了笑。「要不這樣,等顧總評審會散了,我請他親自批。快的話明天上午就能走完。」
明天上午。交流會明天布展,後天開幕。
又是拖。
陳凡的手機震了。
柳青青發來的消息:「店門口又有兩個陌生人蹲著,穿黑衣服,我們在附近沒見過。
王良拿著棍子不敢出去。」
緊接著第二條:「馬老剛來電話,蘇老那邊管家老周今天下午進了庫房,待了半個多小時才出來。
馬老懷疑梅瓶已經被動過了。」
陳凡攥緊手機,抬頭看了一眼窗外。
天已經擦黑了。
萬臻文博大廈對面的路燈亮起來,冬青叢後面那個位置,深灰色麵包車又停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