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穩穩地停在樓下。
陳海濤抱著陳清瀾上樓。
小丫頭已經睡得迷迷糊糊,腦袋在他肩頭蹭了蹭。
塗汐語打開門,家中的暖意撲面而來。
她接過睡熟的女兒,小心翼翼地抱進房間。
陳海濤把海鮮箱子放在廚房。
塗汐語從廚房出來,拿起茶具。
「海濤,你坐會兒,嫂子給你泡杯好茶。」
她熟練地溫壺、投茶、沖泡。
一股清雅的茶香瀰漫開來。
「你呀,也真是,每次回來就跟回家一樣,什麼東西都給你準備著。家裡的好茶葉,你也拿些走。」
塗汐語推過來一個精美的茶葉罐。
陳海濤接過茶杯,暖意從指尖蔓延。他輕輕抿了一口。
「嫂子,這茶葉好,心意我領了。不過我自己家裡有。」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扁平的絨布盒子。
盒子表面平平無奇,看不出裡面是什麼。
陳海濤將盒子遞到塗汐語面前。
「嫂子,你打開看看。」
塗汐語愣了一下。她看著陳海濤,眼中帶著一絲疑惑。
「什麼東西?神神秘秘的。」
她接過盒子,指尖輕觸絨布,一股柔軟的觸感傳來。她將盒子掀開。
盒子內,一方金燦燦的光澤瞬間奪目。
那是一個小巧精緻的葫蘆吊墜,實心打造,線條圓潤飽滿,在燈光下閃爍著溫潤的光澤。
葫蘆的底部還刻著一個古樸的「福」字。
塗汐語的呼吸微滯。
她看著那金葫蘆,眼睛睜得圓圓的。
她伸出手,指尖輕觸吊墜,感受到那沉甸甸的墜手感。
她拿起吊墜,在掌心掂了掂。
這不是普通的金飾,實心的分量讓她心頭一顫。
「這……這是?」
她抬起頭,看向陳海濤,眼神里充滿了震驚。
這東西的價值,她心裡有數。
「給你的。」
陳海濤言簡意賅。
他看著嫂子臉上難以置信的表情,心頭湧起一股暖意。
她看了看掌心的金葫蘆,又看向陳海濤。
「海濤,你這孩子……花這麼多錢……」
「花就花了唄。」
陳海濤笑起來。
「這東西,大哥知道了,估計又要心疼了。下次讓大哥送你個更大的。」
他故意調侃道。
塗汐語眼睛一瞪。
她抬手,輕輕拍了一下陳海濤的胳膊。
「你這孩子,說什麼胡話!」
她的臉上卻帶著掩飾不住的幸福。
大哥雖然也對她好,可這麼貴重的東西,是絕不會捨得買的。
海濤這孩子,真是讓她又愛又心疼。
有這樣的小叔子,她覺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陳海濤看著嫂子臉上洋溢的幸福,心裡一陣滿足。
他在這裡又坐了一會兒,陪著塗汐語聊了幾句家常。
他感覺到,這才是真正的家。
夜深了。
他起身告辭。
「海濤,這茶葉你一定要拿走!家裡還有很多!」
塗汐語堅持將茶葉罐塞到陳海濤手裡。
陳海濤推脫不過,最終還是收了下來。
他知道,這是嫂子的一份心意。
他拎著茶葉罐,又和嫂子告別。
走出家門,夜風清涼。
陳海濤站在自家院門前,用鑰匙打開了那扇熟悉的鐵門。
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幾聲蟲鳴。
他沒有開燈,借著月光走到水龍頭下,掬起一把冰涼的井水洗了把臉,水珠順著下頜線滾落,帶走了些許疲憊。
回到屋裡,他從柜子里翻出那個碩大的搪瓷茶缸,抓了一大把嫂子硬塞給他的茶葉丟進去。
滾燙的開水衝下去,深綠的茶葉瞬間翻滾、舒展,濃郁的茶香在逼仄的房間裡瀰漫開來。
他不喜歡那些繁瑣的茶道,就愛這種大碗喝茶的粗獷。
等茶水燙得嘴唇發麻的勁兒過去,他端起茶缸,靠在椅背上。
腦子裡還在復盤今天的事。
他拿出手機,點開夏漁舟的微信。
指尖在屏幕上敲擊,他算得很清楚。
一共死了二十八斤蟹,按照一百塊一斤的市場價,不多不少。
他直接轉了2800塊過去。
附帶一條信息:【二十八斤死蟹的錢,按價補上。】
幾乎是秒回。
屏幕上先是跳出「對方已收款」的提示。
緊接著,夏漁舟發來一個表情包。
一隻卡通小貓,戴著一頂歪歪扭扭的軍帽,舉起爪子,敬了一個歪七扭八的軍禮。
陳海濤看著那個蠢萌的表情,嘴角不自覺地勾了一下。
他將手機放到一邊,端起茶缸喝了一大口。
滾燙的茶水滑入喉嚨,濃重的苦澀味在舌根炸開,而後湧上一股奇特的回甘。
這感覺,和他今天的經歷有些相似。
從接到警察電話那一刻起,他就設想過最壞的情況。
船被無限期扣押,人被拘留,甚至背上非法捕撈的案底。
任何一種,都足以讓他這段時間的努力付諸東流。
可結果,僅僅是損失了區區兩千八百塊錢。
這是最好的結果。
這點錢,對於現在的他而言,不過是九牛一毛。
能用這點損失換來一個乾淨利落的收場,換來風平浪靜,值了。
茶葉的苦澀似乎沖刷掉了心頭最後一點陰霾,讓他整個人都變得神清氣爽。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一陣敲門聲。
「咚、咚咚!」
聲音沉悶而急促,在寂靜的夜裡格外突兀。
陳海濤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這麼晚了,會是誰?
王鐵柱剛分開,嫂子更不可能。
他沒有起身,而是再次拿起了手機,熟練地點開一個App。
手機屏幕上,院門口的實時監控畫面清晰地呈現出來。
一道纖瘦的人影站在門外,路燈將她的影子拉得細長。
那張在記憶中逐漸模糊,此刻卻因為焦慮而顯得有些扭曲的臉,不是林汐月又是誰?
她又敲了幾下,見裡面毫無動靜,似乎有些沉不住氣了。
「陳海濤!我知道你在裡面!你開門!」
她的聲音隔著門板和距離,顯得有些尖利。
陳海濤依舊坐著沒動,只是冷眼看著屏幕里的女人。
「你再不開門,我就爬進去了!」
林汐月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氣急敗壞的威脅。
陳海濤的嘴角掠過一抹譏諷。
他按住手機屏幕上的通話鍵,聲音通過門口攝像頭自帶的擴音器傳了出去。
「大半夜的,有事?」
他的聲音冰冷,不帶任何情緒,在安靜的巷子裡突然響起。
林汐月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身體猛地後退半步。
她驚疑不定地四下張望,最後才將目光鎖定在門楣上那個不起眼的黑色半球體上。
攝像頭?
她臉上閃過一絲驚訝和難堪,仿佛自己剛才的撒潑行徑全成了笑話。
陳海濤懶得理會她的情緒變化,聲音依舊平淡。
「你想看我一眼的目的達到了,可以回去了。」
一句話,直接戳破了她所有可能存在的藉口。
林汐月臉上的血色褪去,又涌了上來。
她緊緊咬著嘴唇,似乎在極力按捺自己的脾氣。
過了好幾秒,她才再次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的顫抖。
「我媽……我媽打麻將,輸了兩萬多塊錢,還欠著人家的。」
她急促地說道。
「那些人找上門來了,說今天再不還錢,就要搬我們家的東西,還要去我學校鬧!」
陳海濤面無表情地聽著,心中沒有半分波瀾。
這種戲碼,他聽得耳朵都快起繭了。
林汐月見他沒反應,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哭腔,將最後的「殺手鐧」也拋了出來。
「他們還說……還說要把我嫁給傻柱抵債!」
傻柱。
這個名字讓陳海濤的眼皮微微動了一下。
江潮生,村里人都叫他傻柱。
和陳海濤同齡,智力卻永遠停留在了六歲。
他渴望被所有人認可,最喜歡模仿他覺得厲害的人,學得不倫不類,讓人又憐又怕。
傻柱的父母對他極好,尤其是他那個當了一輩子漁民的爹,早年出海賺了些錢,如今唯一的念想就是照顧好這個傻兒子,給他娶個媳婦。
「他們就是嚇唬你們母女的。」
陳海濤的聲音通過電流傳出來,帶著一絲嘲弄。
他頓了頓,看著屏幕里那張梨花帶雨的臉,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一些。
「再說了,你嫁給傻柱,算是你高攀了。」
林汐月那句「你嫁給傻柱,算是你高攀了」的氣話,像一記無形的耳光,抽得她臉頰火辣。
她氣得渾身發抖,胸口劇烈起伏。
「陳海濤,你混蛋!」
她尖叫著,聲音都變了調。
「我只跟你借錢!我會寫欠條,給你算利息!雙倍!三倍都行!」
她把最後的尊嚴都踩在腳下。
陳海濤看著屏幕里那張因為憤怒和屈辱而扭曲的臉,心中的最後一絲波瀾也徹底平息。
他已經懶得再開口。
這種無休止的糾纏,這種將別人的善意當做理所當然的索取,他已經徹底厭倦。
他直接切斷了通話。
院門口擴音器里的電流聲戛然而止。
林汐月的聲音被硬生生憋了回去,她對著那個黑色的攝像頭,看著那扇紋絲不動的鐵門,終於意識到,這次是真的結束了。
那個曾經對她百依百順的男人,已經築起了一道她永遠無法逾越的牆。
她狠狠地跺了一下腳,轉身衝進了夜色里。
回到家,屋裡空無一人,只有桌上還放著吃剩的泡麵桶。
一股餿味鑽進鼻子裡,讓她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她不用想也知道,她媽又去了那個地方。
林汐月抓起鑰匙,衝出家門,直奔村尾的棋牌室。
棋牌室里煙霧繚繞,嗆得人睜不開眼。
刺耳的麻將碰撞聲、男人的叫罵聲、女人的嬉笑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黏膩的聲浪。
她一眼就看到了縮在角落牌桌上的母親。
她媽頭髮凌亂,雙眼通紅,死死地盯著面前的牌,嘴裡念念有詞。
「陳海濤現在是真發了。」
「可不是嘛,那漁船開出去,回來就是一船一船的錢。夏老闆都高看他一眼。」
「吹牛吧,就他?還一船一船地賣藤壺?那玩意兒多難搞,當咱們沒出過海啊。」
牌桌上的人七嘴八舌地議論著,話題的中心正是陳海濤。
林汐月的母親頭也不抬,一邊摸牌一邊不屑地撇嘴。
「他能發個屁的財!窮光蛋一個,從小穿他哥的舊衣服長大的,我還能不知道?」
她打出一張牌,聲音尖利。
「媽的,清一色都給拆了!晦氣!」
林汐月走過去,一把按住她媽想要摸牌的手。
「媽!跟我回家!」
她媽被嚇了一跳,抬起頭看到是女兒,頓時一臉不耐煩。
「你來幹什麼!沒看我正忙著嗎?馬上就要贏回來了!」
她掙扎著,眼裡全是賭徒的狂熱。
「贏回來?你拿什麼贏?你知不知道,人家已經找上門了!說要把我嫁給傻柱抵債!」
林汐月的聲音在顫抖。
她媽的動作一僵,臉色變了變。
「他們敢!我閨女可是大學生!嫁給那個傻子?我撕了他們!」
她嘴上說得兇狠,眼神卻有些躲閃。
牌桌上的其他人看熱鬧不嫌事大,紛紛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哎喲,林家嫂子,你這手氣可真是……要不今天就算了吧?」
「就是,女兒都找來了,別玩了。」
「我跟你說,你女兒嫁給傻柱,那真是掉福窩裡了。傻柱他爹有錢,就這麼一個寶貝兒子,以後家產還不都是你女兒的?」
林汐月聽著這些風言風語,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她不管不顧地拖著她媽的胳膊,用盡全身力氣往外拽。
「你再不走,我就死在這裡!」
或許是這句話起了作用,她媽罵罵咧咧地,總算站了起來,跟著她回了家。
一進門,林汐月就從抽屜里翻出紙筆,拍在桌上。
「寫!寫保證書!你要是再敢去打麻將,我們就斷絕母女關係!」
她媽愣住了,隨即破口大罵。
「你個死丫頭!翅膀硬了是不是!敢管你老娘了!」
林汐月只是冷冷地看著她,一言不發。
母女倆對峙了足足十分鐘,最終,她媽敗下陣來,抓起筆,潦草地在紙上寫下幾行字,重重地簽上自己的名字。
林汐月一把搶過那張紙,折好,小心翼翼地藏進自己的書里。
做完這一切,她才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門,拿出手機,開始給同學打電話。
「喂,小麗嗎?你……你手頭方便嗎?能不能……借我點錢……」
電話那頭,是同學遲疑的聲音。
希望,一點點被磨滅。
……
陳海濤對這一切毫不知情。
林汐月離開後,院子重新恢復了寂靜。
他將茶缸里的濃茶一飲而盡,那股苦澀的滋味在口腔里盤旋,最後化為一絲若有若無的甘甜。
他關掉手機監控,走進房間,沒有開燈,直接在床上盤膝坐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