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海濤的話語像一陣微風,拂過塗汐語緊繃的面容。
她望向女兒,陳清瀾依舊低著頭,小小的身體散發著無聲的委屈。
塗汐語的手指動了動,心頭生出一股柔軟。
她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只是默默收回拉扯女兒的手,眼神里多了一絲反思。
餐桌上的氣氛隨即活泛。
夏漁舟巧妙地轉移了話題,開始詢問陳清瀾喜歡吃什麼。
小姑娘的聲音帶著一絲羞赧,指了指菜單上的「爆炒小海兔」。
「小海兔?」
夏漁舟眉梢微揚,看向陳海濤。
陳海濤輕輕頷首。
夏漁舟的目光落回陳清瀾臉上。
「能吃辣嗎?」
小丫頭用力點頭,眼睛裡閃爍著期盼。
「能吃一點點!」
夏漁舟笑起來,吩咐服務員將那份小海兔的辣度調低。
她又叮囑了幾句,確保廚師能聽明白孩子對辣度的微妙要求,這才轉身走向廚房。
不一會兒,熱氣騰騰的菜餚陸續上桌。
那盤香辣海兔色澤紅亮,香氣撲鼻。
陳清瀾迫不及待地夾起一隻,小口吹著,然後送入口中。
她嚼得津津有味,小臉因為辣意和興奮微微泛紅,時不時拿起手邊的果汁猛灌一口,卻又很快伸出筷子,目標明確地直奔下一隻。
塗汐語看著女兒開心的模樣,原本心頭的些許不快徹底消散。
她輕聲對陳海濤說:
「海濤,這次真的謝謝你。清瀾她……很久沒這麼高興了。」
陳海濤只是笑笑,目光在嫂子和侄女之間流轉。
他注意到塗汐語放鬆的眉眼,以及小丫頭不設防的笑容。
他心頭泛起一股暖流。
家人和睦,是他努力的全部意義。
他夾了一筷子海螺肉到塗汐語碗裡:
「嫂子多吃點,趕路也辛苦了。」
這頓飯,在輕鬆愉悅的氛圍中漸漸接近尾聲。
陳海濤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已是華燈初上。
他估摸著也該送嫂子和清瀾回家了。
他正準備起身結帳,放在桌邊的手機突然響起。
屏幕上跳動的號碼讓他目光微凝,是『帽子局』的電話。
他歉意地看了塗汐語一眼,拿起手機走到包廂外。
「喂,我是陳海濤。」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語氣帶著幾分官方的嚴肅。
「陳海濤先生嗎?我們這邊是公安局。關於您漁船被扣押的事情,請您現在過來一趟。」
陳海濤心裡瞭然。
他迅速掃了一眼包廂內其樂融融的景象,心裡有了計較。
他不能讓嫂子和外甥女跟著自己去那種地方。
他掛斷電話,返回包廂。
「嫂子,我臨時有點急事要去辦一下。」
陳海濤的語氣很平靜,沒有泄露一絲焦躁。
「夏老闆,麻煩你幫我安排一下車,送我嫂子和清瀾回家。」
夏漁舟看出了他神色中的一絲凝重,沒有多問,立刻應下。
「沒問題,我已經讓司機備好車了。」
陳海濤又轉向塗汐語。
「你們先回去,我辦完事就回來。」
他想了想,又拿出手機,給王鐵柱撥了個電話,聲音壓得很低。
「鐵柱,如果我半小時內沒給你電話,你就來銀沙海鮮大酒樓,送我嫂子和清瀾回去。」
他簡短地交代了一句,不等王鐵柱回復,便掛斷了電話。
他相信王鐵柱會明白他話里的深意。
告別了塗汐語和陳清瀾,陳海濤沒有耽擱,直接打車前往公安局。
公安局的辦公樓在夜色中顯得格外莊嚴肅穆。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著辦公用品特有的氣息。
陳海濤穿過走廊,依照指示來到了會客室。
一位中年警官正坐在桌後,面前擺著幾份文件。
他穿著制服,眉峰緊鎖,眼神銳利。
「陳海濤是吧?」
吳警官抬頭,目光在他臉上掃過。
「坐。」
陳海濤在他對面落座,神情沉穩。
吳警官將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這是關於你漁船非法捕撈的舉報材料。」
陳海濤低頭看了一眼,那正是先前捕撈螃蟹的事情。
他抬起頭,迎向吳警官的目光。
「請問現在事情有什麼進展?」
吳警官放下手中的筆,雙手交握,發出輕微的聲響。
「進展是這樣。我們接到舉報,稱你使用禁用漁具進行捕撈。但經過我們勘查,以及船隻檢查,並未在你的船上發現任何禁用漁具,特別是漁網。」
陳海濤的眉毛動了動。意料之中。
吳警官繼續說道:
「我們走訪了當時碼頭的工作人員,他們也都證實,你在出海時和回港時,船上都沒有任何漁網設備。」
他停頓了一下,銳利的目光直視陳海濤。
「雖然我們認為,僅憑趕海,很難在短時間內捕獲如此大量的優質海蟹……這從常理上判斷,有些不合理。但我們沒有直接證據證明你使用了網具。在法律面前,我們不能憑主觀推測定罪。」
陳海濤心裡一塊石頭終於落下。
他早就預料到會是這樣的結果。
那些舉報者或許只能看到他巨大的漁獲,卻看不到定海神珠的玄妙。
只要船上乾淨,便無懈可擊。
「那我的船……?」
陳海濤問。
「你的船已經沒事了,隨時可以開走。」
吳警官指了指桌上的另一份文件。
「不過,那些被扣下的海蟹……」
陳海濤聞言,眼神微亮。
他最關心的就是那些螃蟹的狀況。
「螃蟹在哪?我能看看嗎?」
吳警官起身,示意他跟上。
他帶著陳海濤穿過一條走廊,來到一間相對封閉的房間。
房間裡一股淡淡的海水腥味撲鼻而來。
入眼的是幾個巨大的藍色塑料大池,裡面安裝著氧氣泵,水花翻騰。
不少活蟹在池底緩慢爬動,或疊在一起。
旁邊還有幾個泡沫箱,裡面同樣是養著海蟹。
陳海濤走到池邊,低頭仔細觀察。
他的目光敏銳地在這些生猛的螃蟹群中巡視。
活蟹的生機與死蟹的僵硬形成了鮮明對比。
他很快就看到了問題。
「吳警官。」
陳海濤指了指池子裡的幾隻死蟹,又看向泡沫箱。
「這裡,還有那邊,一共十二隻死蟹。」
吳警官湊近一看,果然有幾隻螃蟹已經翻了肚,甲殼黯淡。
「嗯,保存過程中有損耗也正常。」
陳海濤的眉頭輕微一擰。
這些都是好蟹,活一隻值一隻的錢。
「這十二隻死蟹,大概二十八斤左右。」
陳海濤估算著。
吳警官拿起旁邊的秤,撈出陳海濤指出的死蟹,一一稱重。
「二十八斤。」
吳警官放下秤,報出一個數字,隨即拿出一份單子。
「按照市場價格,每斤一百元,一共兩千八百元。」
吳警官的目光在陳海濤臉上停留。
他沒有開口。
陳海濤的眉峰輕微一動。
他抬起頭,眼神坦然迎向吳警官。
「吳警官,之前那句賠錢的話,我只是開個玩笑。」
陳海濤的嗓音平穩,語氣帶著一絲漫不經心。
「干我們這行的,海鮮在暫存過程中有點損耗再正常不過。天氣熱,運輸顛簸,這些都是常事。這二十八斤死蟹,就當我孝敬咱們公安的辛勞了,不用賠錢。」
他擺了擺手,示意吳警官不必再提。
這話既給足了吳警官面子,又巧妙地化解了之前可能留下的不快。
他並不想為了幾千塊錢與官方鬧得不愉快。
再說,這點損失與定海神珠帶來的巨大收益相比,不值一提。
吳警官眼神中閃過一絲意外。
他重新審視陳海濤。
面前這個年輕人,神情沉穩,話語得體,與傳聞中那個一夜暴富、性情古怪的趕海人形象全然不同。
他手中的筆桿敲了敲桌面。
「陳先生,按照規定,這些損耗本應由……你確實不需要?」
吳警官再次確認。
他眉宇間的疑慮並未完全散去。
這是他第一次遇到主動放棄索賠的當事人,而且數目不算小。
「不用。」
陳海濤回答得乾脆利落。
「這些螃蟹,我只是想確認一下,它們有沒有受到不當處理。現在看來,都很好。活的,我帶走。」
他話音未落,人已經走到一個藍色塑料池邊。
他彎下腰,眼神精準地掃過那些在池底緩慢爬動的青蟹。
這些都是極品,價值不菲。
他要確保每一隻都生機勃勃地回到自己的地盤。
吳警官看著他熟練地檢查螃蟹,嘴唇動了動。
他最終沒有再堅持。
這個年輕人行事磊落,倒是讓他對他之前的「舉報」產生了新的看法。
他拿起一個大號泡沫箱。
「活蟹你要帶走,那行。我讓人幫你打包。」
吳警官示意一名警員過來幫忙。
警員熟練地將池中的活蟹一隻只撈出,用草繩綑紮好,然後小心翼翼地放入泡沫箱。
陳海濤在旁看著,不時指出幾隻特別生猛的,或是提醒警員手法輕一些。
他將箱子拎在手裡,重量沉甸甸的。
吳警官將那份「賠償清單」收回,換了一份「放行通知」。
陳海濤接過,匆匆掃了一眼。
他點了點頭。
「多謝吳警官。」
他帶著那箱活蟹走出房間。
夜色已深,警局的走廊燈光依舊明亮。
消毒水的味道混雜著海水的咸腥,交織在他的鼻腔。
走出警局大門,夜風一吹,他感覺到身體一陣輕鬆。
事情比他預想的還要順利。
那些舉報者,或許只是眼紅他的漁獲,卻低估了他定海神珠的玄妙。
他叫了輛貨拉拉,直奔銀沙海鮮大酒樓。
車廂內,活蟹在泡沫箱裡發出細微的摩擦聲,昭示著它們的生機。
抵達飯店時,夜幕徹底籠罩了城市,華燈璀璨。
飯店門口,王鐵柱正焦急地來回踱步。
他一看見陳海濤從計程車上下來,立刻迎了上去。
王鐵柱的眼神中帶著一絲擔憂和詢問。
陳海濤沖他遞去一個眼神,嘴唇微不可察地動了動。
「搞定了。」
簡單三個字,王鐵柱瞬間心領神會。
他緊繃的肩膀放鬆下來,眼中擔憂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瞭然。
他迅速接過陳海濤手中沉重的泡沫箱。
「哥,你沒事就好。」
王鐵柱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慶幸。
兩人快步走進飯店。
包廂里,塗汐語正拉著夏漁舟的手,陳清瀾趴在桌邊,小臉已經有些倦怠。
看到陳海濤回來,塗汐語立刻起身。她目光在他身上來回打量。
「海濤,沒事吧?他們……沒為難你?」
塗汐語語速有些快,眉宇間帶著顯而易見的憂慮。
「沒事,嫂子。」
陳海濤安撫道。
「就是去澄清一些誤會。現在都說清楚了。」
他沖夏漁舟笑了笑。
「夏老闆,麻煩你安排的車,現在可以用了嗎?」
夏漁舟點頭。
她眼中流轉著一抹深思。
她看到了王鐵柱臉上的輕鬆,也看到了陳海濤眼底的從容。
她知道,他把事情處理得很好。
「車早就備好了。就在門口。」
夏漁舟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她很欣賞陳海濤這份沉穩。
陳海濤走到桌邊,將之前打包好的青衣魚和一些小海兔也拎起來。
這些是他特意為嫂子和清瀾留的,想著給她們加餐。
王鐵柱已經把螃蟹搬到了車上。
「嫂子,清瀾,我們走吧。」
陳海濤催促一聲。
夏漁舟跟在他們身後。
「一路順風,到家給我發個消息。」
夏漁舟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份關切。
陳海濤回頭,目光與她相觸。
「好。」
他嘴角微揚,回應了一個簡單的字。
王鐵柱已經將後備箱打開,陳海濤將手中的東西一一放進去。
塗汐語和陳清瀾坐進后座。
「鐵柱,明天上午過來,我們再商量下一步的安排。」
陳海濤交代王鐵柱。
王鐵柱點頭。
「行,哥,你路上慢點。」
陳海濤發動車子,調轉方向盤,離開了飯店。
後視鏡里,他看到夏漁舟和王鐵柱並肩站在門口,直到車影消失在夜色中。
一路無話。
陳清瀾在后座上靠著媽媽的肩膀,眼皮已經打架。
塗汐語輕輕拍著女兒。
她側頭看向陳海濤。
「海濤,你這孩子……今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是不是那些捕撈的事情?」
陳海濤透過後視鏡與她對視。
「嫂子,就是一點小事。有人眼紅,舉報我非法捕撈。但我的船上乾乾淨淨,查不出什麼來,所以就讓我去把船開回來了。」
他言語輕描淡寫,不願讓嫂子跟著操心。
塗汐語聞言,心裡的大石終於落地。她嘆了口氣。
「沒事就好。你一個人在外面跑,我也總替你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