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帶著颱風過後的涼意,激得他打了個哆嗦。
陳海濤已經游到了沉船邊上,正用手撥開附著在船體上的海草。
王鐵柱奮力划水跟了過去,將兩個水桶也推了過去。
「哥,啥好東西啊,還得用桶裝?」
陳海濤指了指船體中部一個半開著的艙門,那位置像是活水艙的入口。
「就在裡面。」
王鐵柱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艙口黑洞洞的,不斷有暗流從裡面湧出,帶著一股濃重的鐵鏽和死魚腐爛的腥臭味。
光是看著,就讓人頭皮發麻。
「進……進去?」
王鐵柱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在這種地方,下到一艘密閉的沉船里,總感覺陰森森的,萬一裡面躥出點什麼東西……
「害怕就待在上面。」
陳海濤淡淡地說道。
「誰……誰害怕了!」
王鐵柱梗著脖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
他猛地一拍胸脯,把胸膛拍得啪啪響。
「我就是怕你一個人下去有危險!我先下去給你探探路!」
說著,他硬著頭皮,搶在陳海濤前面,抓住了艙口邊緣鏽跡斑斑的鐵扶梯。
手掌觸碰到扶梯的瞬間,一股刺骨的冰涼順著手臂傳遍全身。
王鐵柱深吸一口氣,雙腳試探著往下探去。
剛一進艙口,光線驟然消失,四周陷入一片漆黑。
冰冷的海水包裹著他,一股莫名的壓力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
他感覺背後陰風陣陣,仿佛有什麼東西正貼著他的後頸吹氣。
這根本不是什麼陰風,只是艙內外水流交換形成的渦流,但在此情此景下,卻被無限放大了。
「哥,你……你先別下來!」
王鐵柱的聲音在密閉空間裡帶著一絲顫音,他感覺自己的小腿肚子在不受控制地哆嗦。
「我先下去探探底!下面情況不明,安全第一!」
他給自己找著藉口,一邊說一邊繼續往下。
越往下,水壓越大,光線也越發暗淡。
他幾乎是摸索著向下移動。
當雙腳踩到實地時,水已經快要沒過他的胸口。
他從陳海濤那提前拿到的防水頭燈還掛在脖子上,此刻連忙戴上,按下了開關。
一道雪亮的光柱猛地刺破黑暗。
光束所及之處,王鐵柱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他看到了什麼?
渾濁的水中,到處都是黑影。
那些黑影揮舞著巨大的鉗子,甲殼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青黑色的金屬光澤。
它們有的扒在艙壁上,有的縮在角落裡,還有的正在緩慢地爬行。
個頭之大,遠超他在市場上見過的任何螃蟹!
「臥槽!」
短暫的驚駭過後,巨大的狂喜衝垮了所有的恐懼。
「哥!哥!快下來!發財了!」
王鐵柱的吼聲在水下聽起來有些沉悶,但那股子興奮勁兒卻穿透力十足。
「全是螃蟹!好大的青蟹!」
嘩啦一聲,陳海濤無聲無息地落在他身邊,同樣打開了頭燈。
兩道光柱在活水艙里交錯掃射,將這水下的寶庫照得一清二楚。
陳海濤的眼神也亮了一下。
雖然定海神珠的感應早已將這裡的一切清晰地呈現在他腦海中,但親眼見到這滿艙橫行霸道的大青蟹時,那份視覺衝擊力依然讓他心頭一熱。
這些青蟹,個個都有臉盆大小,蟹鉗粗壯有力,一看就是頂級貨色。
「我的乖乖,」
王鐵柱已經語無倫次了,
「這船沉了少說也有幾天了吧?颱風前就得沉了。這些螃蟹怎麼還活蹦亂跳的?」
「這艘船的活水艙設計得好,循環系統在船隻側翻後,可能因為角度問題,依舊能和外界海水保持有限的流通。」
陳海濤簡單解釋了一句。
「加上颱風把海底的死魚爛蝦都卷了進來,它們不缺吃的,自然能活。」
當然,真正的原因是這艘船沉沒的時間並不算太長,也就五六天。
但這番解釋已經足夠讓王鐵柱信服了。
「別愣著了,拿桶!」
陳海濤拍了拍王鐵柱的肩膀,
「趕緊裝,趁著沒漲潮,能撈多少是多少!」
「好嘞!」
王鐵柱如夢初醒,抄起一個水桶就沖了過去。
陳海濤則負責轉運。
他接過王鐵柱裝滿的第一桶,雙腿在水裡一蹬,身體便如同離弦之箭般躥了上去。
他將一桶螃蟹倒在自家漁船的甲板上,然後又帶著空桶潛了下來。
「快點!」
他的聲音催促著。
王鐵柱抓得正起勁。
這些大青蟹雖然兇猛,但在他這個常年跟海貨打交道的人手裡,也翻不起什麼大浪。
他專捏螃蟹的最後一對步足根部,那裡是它們的發力弱點,任憑那對大鉗子如何揮舞也夾不到他。
不一會兒,又是一桶裝滿。
「哥,這船還有別的艙吧?要不要去看看?」
王鐵柱一邊抓,一邊興奮地問。
「另一個艙全是死的雜魚,不值錢。」
陳海濤想都沒想就回道。
「那冷凍室呢?裡面肯定有貨!」
「船都沉了,電都沒了,冷凍室還有個屁用。」
陳海濤語氣乾脆,
「裡面的東西早就臭了。」
王鐵柱一聽,覺得也是這個理,便不再多問。
他完全相信陳海濤的判斷,不用再去別的艙室探索,反而讓他鬆了口氣。
畢竟,對那些未知且黑暗的船艙,他心裡還是發怵的。
他不知道,陳海濤早就用定海神珠將整艘沉船掃描得一清二楚。
另一個活水艙里的魚確實都死了,至於冷凍室,裡面只有一些廉價的凍帶魚,正如他所說,毫無價值。
陳海濤來回跑了七八趟,船上的兩個大籮筐已經裝滿了大半。
當他再次潛下漁艙時,王鐵柱剛好抓滿了最後一桶。
「哥,應該沒了,我都翻遍了。」
王鐵柱抹了把臉上的水,氣喘吁吁地說道。
陳海濤的光束在艙底掃了一圈。
「你身後,那個鐵架子底下,還有兩隻。」
「啊?哪兒呢?」
王鐵柱聞言,立刻轉身,將頭燈照向自己身後。
果然,在一個鏽蝕的鐵架子與船底形成的夾角里,兩隻格外碩大的青蟹正躲在陰影里,只露出一對警惕的眼睛。
要不是陳海濤提醒,他還真發現不了。
「我靠!哥你這眼神也太好了吧!」
王鐵柱一邊小心翼翼地把那兩隻蟹王抓出來,一邊由衷地讚嘆道。
「離得近,剛好看到。」
陳海濤隨口應付了一句。
他再次用神珠的感應確認了一遍,確定這活水艙里再也沒有任何遺漏的活螃蟹了。
兩人浮出水面,將最後一桶青蟹合力抬上船舷。
「呼……」
王鐵柱整個人癱在甲板上,大口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
他抹了一把臉,也分不清是汗水還是海水,只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但他的眼睛,卻亮得嚇人。
「哥,咱們……咱們這下又發了!」
陳海濤默默將水桶里的蟹倒進籮筐,動作比王鐵柱從容得多。
定海神功的持續修煉,讓他的體魄遠超常人,這點強度的水下作業,對他來說不過是熱身。
他用船上的淡水,簡單沖洗了一下身體。
半夜的海風帶著一絲咸腥的暖意,吹在身上並不冷,皮膚上那層薄薄的水膜很快就被蒸發乾淨。
換上乾爽的衣服,陳海濤感覺四肢百骸都透著一股舒暢。
他走到船頭,目光投向那片沉船所在的黑暗海域,眼神深邃。
「鐵柱,開船。」
「好嘞!」
王鐵柱一骨碌爬起來,興奮地搓著手,
「哥,咱們是直接回碼頭,還是找個地方先貓起來?」
「不回碼頭。」
陳海濤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去風語島。」
王鐵柱啟動馬達的手頓住了。
「啊?去風語島幹啥?」
他有些發懵。
那裡除了些礁石和野生的蚝,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陳海濤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說道:
「開船。」
王鐵柱心裡雖然犯嘀咕,但對陳海濤的信任已經刻進了骨子裡。
他不再多問,熟練地調轉船頭,柴油馬達發出一陣低沉的轟鳴,漁船劃開墨色的海面,朝著另一個方向駛去。
海浪被船首劈開,在兩側翻湧出白色的浪花。
王鐵柱掌著舵,感受著船身的震動,後背已經沁出了一層薄汗。
連番的潛水和搬運,加上現在又要精神高度集中地開船,確實累人。
可他心裡頭,卻跟灌了蜜似的。
能替陳海濤分擔,能親手把這潑天的富貴撈起來,這種感覺比什麼都帶勁。
「哥,到風語島……也是趕海?」
他忍不住又問了一句。
「嗯。」
陳海濤應了一聲,從船艙里拿了兩瓶水,遞給他一瓶。
「跟以前一樣。」
他擰開瓶蓋喝了一口,繼續說道:
「等會兒你把船繞到島的背面,找個地方拋錨。咱們下去轉一圈,等潮水漲得差不多了再回去。」
王鐵柱腦子轉得飛快,瞬間就品出味兒來了。
「哥,我明白了!」
他一拍大腿。
「咱們不能讓人知道這些螃蟹是從沉船里撈出來的!」
「對。」
陳海濤讚許地看了他一眼。
這批青蟹個頭太大,數量又多,要是就這麼拉回碼頭,肯定會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萬一有人順藤摸瓜,發現了那艘沉船,麻煩就大了。
最好的辦法,就是偽造一個正常的出處。
去風語島「趕海」,順便撈到這批極品大青蟹,這個說法合情合理,誰也挑不出毛病。
「還是哥你想得周到!」
王鐵柱嘿嘿直笑,心裡對陳海濤的佩服又深了一層。
在他看來,能白撿這麼一大船螃蟹,已經是老天爺賞飯吃,祖墳冒青煙了。
至於後續的這些細節,他壓根就沒往那想。
漁船在夜色中航行了約莫半個小時,一座巨大的黑色剪影出現在海平線上。
那就是風語島。
離得近了,一股荒涼的氣息撲面而來。
島上那些廢棄的建築物在月光下露出黑洞洞的輪廓,牆壁上爬滿了糾結的藤蔓,遠遠看去,像是一頭蟄伏的巨獸。
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被無限放大,嘩啦,嘩啦,一下下敲在心上。
王鐵柱下意識地打了個哆嗦。
可當目光掃過岸邊的礁石灘時。
「哥!快看!生蚝!全是野生的蚝!」
只見那片被潮水剛剛沖刷過的礁石上,密密麻麻地附著著一層黑色的蚝殼,個頭都不小。
他抄起撬蚝刀和水桶,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我去弄點!這玩意兒帶回去下酒,絕了!」
陳海濤沒攔他。
他的目光並沒有停留在那些生蚝上。
他的心神,早已沉入定海神珠的感應之中,如同雷達一般掃過這片潮間帶。
很快,他的嘴角微微上揚。
在不遠處的一片碎石灘上,一股微弱卻密集的水屬精粹波動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走了過去,頭燈光柱下,景象讓他眼神一亮。
幾隻色彩斑斕的小海兔子正在緩慢爬行,還有幾顆體型不小的蜘蛛螺和大海螺散落在石縫間。
而更多的,是那種錐形的,外殼帶著黑白斑紋的螺。
辣螺!
而且是數量龐大的一片!
他立刻想起了前兩天跟夏漁舟通電話時,對方無意中提過一句,最近市場上辣螺的價格大漲,品質好的能賣到幾十塊一斤,比很多海魚都貴。
他回頭看了一眼王鐵柱。
那傢伙正撅著屁股,叮叮噹噹地撬著生蚝,幹得熱火朝天,效率倒也不算慢。
「鐵柱,別撬了!」
陳海濤揚聲喊道。
「過來!」
「啊?幹啥啊哥?」
王鐵柱直起腰,一臉不解。
「有好東西。」
陳海濤用頭燈朝自己腳下的方向晃了晃。
王鐵柱拎著半桶生蚝,狐疑地走了過來。
當他看清陳海濤腳下那片石灘的景象時,手裡的撬蚝刀「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我……我靠!」
他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這麼多辣螺?!」
呈現在他眼前的,是一片由辣螺組成的「地毯」。
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幾乎覆蓋了每一寸礁石的縫隙。
頭燈的光芒照過去,無數螺殼反射出油潤的光澤。
這玩意兒可比撬生蚝省事多了,直接用手撿就行!
「發了,又發了!」
王鐵柱激動得語無倫次,也顧不上去撿撬蚝刀了,直接蹲下身子,雙手並用,把一顆顆辣螺飛快地往自己桶里扒拉。
「他娘的,這風語島真是個寶地啊!怎麼咱們那邊島上就沒這麼多好貨?」
他一邊撿,一邊感慨。
「咱們那邊人多,退潮了,男女老少都去趕海,再多的東西也禁不住天天這麼撈。」
陳海濤平靜地解釋道。
「這風語島沒人來,東西自然就多。」
他說著,也拎過一個空桶,不緊不慢地撿了起來。
風語島的辣螺不僅多,個頭也勻稱。
王鐵柱撿得暢快淋漓,只覺得這輩子都沒這麼爽過。
那種滿眼都是寶貝,俯身即是收穫的感覺,對一個趕海人來說,是無與倫比的享受。
很快,他那個原本只裝了半桶生蚝的水桶,就變得沉甸甸起來。
陳海濤的動作則更有選擇性。
他沒有和王鐵柱去搶那些辣螺,而是用一個小抄網,將那些顏色鮮艷的小海兔一隻只小心地撈進桶里。
這種東西雖然不重,但價格高,在一些高檔餐廳里是稀罕貨。
他還順手將看到的幾顆蜘蛛螺和大海螺也一併收入囊中。
時間在兩人的忙碌中悄然流逝。
海浪的聲音越來越近,潮水已經開始漫上他們腳下的石灘。
「哥,漲潮了!」
王鐵柱提醒道。
兩人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此刻,他們帶來的兩個水桶,都已經裝得滿滿當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