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闆的話像是一塊石頭,沉甸甸地砸在酒後的氣氛里,盪開圈圈漣漣。
那些塵封的、早已被遺忘的少年意氣,此刻又變得鮮活起來。
陳海濤拿起酒瓶,給老闆和王鐵柱都滿上,最後是自己。
他端起杯子,杯沿在燒烤攤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油潤的光。
「都過去了。」
他聲音平淡,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順著喉管滑下,帶著一股灼熱。
是啊,都過去了。
無論是昔日的欺凌,還是曾經的落魄。
王鐵柱也悶了一大口,重重地把酒杯頓在桌上:「就是!現在看那孫子吃癟,比喝這酒還痛快!」
燒烤老闆只是笑了笑,沒再多說,把剩下的肉串吃完,起身收拾桌子去了。
一頓飯吃得差不多,陳海濤起身結了帳,硬是把老闆想免單的錢塞了過去。
做生意不容易,他懂。
兩人吃飽喝足,晃晃悠悠地走到街角的一家小賣部。
出海要用的東西還得再補給一些。
小賣部的白熾燈管發出嗡嗡的聲響,把門口幾隻飛蛾的影子拉得老長。
還沒進門,一個熟悉又尖利的聲音就傳了出來。
「老闆,你這打火機怎麼回事?一塊錢一個,以前不都五毛嗎?搶錢啊?」
是豪尚豪。
他正側身對著門口,手裡捏著一個紅色的塑料打火機,跟櫃檯後打瞌睡的老闆理論,唾沫星子橫飛。
他身上那件緊身T恤在夜裡顯得有些單薄,手腕上的假金表在燈光下反射著廉價的光。
陳海濤和王鐵柱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一絲玩味。
他們腳步沒停,直接走了進去。
豪尚豪聽見腳步聲,下意識回頭一看。
在看清來人是陳海濤和王鐵柱的瞬間,他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
那討價還價的市儈和刻薄,僵在嘴角,顯得滑稽又可悲。
下一秒,他猛地直起腰,把那枚一塊錢的硬幣重重拍在櫃檯上,聲音都拔高了八度。
「算了!一塊就一塊!豪哥差這點錢嗎?」
他把打火機揣進兜里,動作瀟灑,仿佛剛才那個為五毛錢爭得面紅耳赤的人不是他。
做完這一切,他斜睨著陳海濤,眼神里的挑釁和故作的鎮定,混雜成一種更深的不安。
陳海濤壓根沒理他,徑直走向貨架。
「鐵柱,水再搬兩箱。」
「麵包、火腿腸、榨菜,多拿點。」
「再來幾包煙。」
他像報菜名一樣,有條不紊地指揮著。
王鐵柱應了一聲,直接從最底下拖出兩箱礦泉水,發出沉重的摩擦聲。
小小的店鋪,因為他們的動作,瞬間顯得擁擠起來。
豪尚豪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看著陳海濤一樣樣地往櫃檯上放東西,礦泉水、紅牛、各種口味的麵包、成打的火腿腸,還有幾包價格不菲的軟中華。
這些東西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山。
小賣部老闆也清醒了,樂呵呵地開始算帳。
他一邊按著計算器,一邊熟絡地對陳海濤說:
「海濤,又是你倆啊。」
「最近常來鎮上啊,一天下好幾次館子,日子過得舒坦!」
老闆的話像是一根無形的針,精準地刺破了豪尚豪最後的偽裝。
下館子?
一天好幾次?
就憑他們?
豪尚豪的腦子嗡的一聲。
他無論如何也無法把眼前這個採購物資的陳海濤,和那個失業在家、應該窮困潦倒的形象聯繫起來。
趕海……
趕海能掙這麼多錢?
他不信。
絕對不信!這肯定是裝的!
「東西有點多,我騎車過來。」
王鐵柱說著,轉身出了小賣部。
很快,一陣「突突突」的馬達聲由遠及近。
一輛半舊的電動三蹦子停在了店門口,車斗還算乾淨。
豪尚豪的瞳孔猛地一縮。
三蹦子?
他看到王鐵柱熟練地把一箱箱水、一袋袋零食往車斗里搬。
那熟練的姿態,那默契的配合,無一不在說明,這早就是他們的日常。
小賣部老闆把找零遞給陳海濤,又多問了一句:
「東西都拉到碼頭那個新車棚去?」
車棚!
這兩個字宛如一道驚雷,在豪尚豪的腦海里炸開。
鎮上的碼頭!
在那寸土寸金的地方?
他比誰都清楚那意味著什麼。
那不是一天兩天的小打小鬧,那是長久營生的根基!
「對,放車棚里。」
陳海濤點了下頭,又補充道,
「還得搬船上去,省得來回跑了。」
船!
如果說「車棚」是驚雷,那「船」這個字,就是一道能劈開天靈蓋的閃電,瞬間擊潰了豪尚豪所有的心理防線。
他爸開了一輩子計程車,靠著一輛車養活了一家人,讓他風光了十幾年。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擁有一個吃飯的傢伙,一個穩定的生產工具,是多麼重要。
現在,他爸的車沒了,家底也賠光了。
而計程車這個行業,早就被網約車衝擊得七零八落,前景一片灰暗。
他自己,前路茫茫,一無所有。
可陳海濤呢?
他看不起的陳海濤,竟然有船了!
在海邊,有船,就意味著有了源源不斷的穩定收入!
那是一座移動的金山,是大海的通行證!
一種巨大的、難以言喻的恐慌和絕望,瞬間攫住了豪尚豪的心臟。
他感覺天旋地轉,小賣部裏白熾燈的光都變得刺眼起來。
周圍的一切聲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血液衝上大腦的轟鳴。
他曾經賴以為生的優越感,在這一刻,被現實碾得粉碎。
連渣都不剩。
陳海濤和王鐵柱已經把所有東西都裝上了車,甚至沒有再多看他一眼。
那是一種徹底的無視。
比任何嘲諷和毆打,都更讓他感到屈辱。
王鐵柱發動了三蹦子,突突地開走了。
夜風吹過,捲起地上的一個塑膠袋。
豪尚豪還僵在原地,臉色煞白,渾身冰涼。
陳海濤跨上自己的摩托車,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豪尚豪,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王鐵柱騎著三蹦子追了上來,與他並行,壓低聲音,眼裡閃著凶光。
「濤哥,這孫子現在跟個傻子似的,要不要趁他落單,找個巷子套上麻袋揍一頓?替咱們以前出口惡氣!」
陳海濤搖了搖頭,目光平靜地看著前方的路。
「沒必要。」
「為什麼?你看他剛才那囂張樣!」
王鐵柱有些不甘心。
「鐵柱,為這種爛人,把自己搭進去,不值當。」
陳海濤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用不著我們動手。」
他頓了頓,語氣里聽不出一絲波瀾。
「這個社會,會比我們的拳頭,更狠地教他做人。」
王鐵柱沉默了。
他看著陳海濤平靜的側臉,心裡那股火氣,也慢慢平息了下去。
是啊,現實的耳光,遠比拳頭來得更痛,更響亮。
豪尚豪,已經被生活抽得站不穩了。
「行,聽你的。」
王鐵柱不再堅持。
「你先把東西拉到鎮碼頭的車棚放好,我騎摩托回村里碼頭,那邊快漲潮了。」
陳海濤交代道。
「好嘞!」
兩人就此分開,王鐵柱的三蹦子拐向鎮碼頭的方向。
陳海濤則擰動油門,摩托車發出一聲轟鳴,朝著海螺灣村的方向疾馳而去。
夜風呼嘯著從耳邊刮過,帶著大海獨有的咸腥味。
村裡的路燈稀疏,大部分路段都被黑暗籠罩。
摩托車的車燈像一把利劍,劈開前方的黑暗。
很快,村碼頭那幾盞昏黃的燈火就出現在視野里。
陳海濤放慢了車速,借著燈光,目光習慣性地朝自己的漁船方向掃去。
碼頭上很安靜,只有幾艘小船隨著波浪輕輕起伏。
然而,就在碼頭的陰影里,三個黑影正靠著纜繩樁或坐或站。
黑暗中,三點猩紅的菸頭明滅不定。
其中一個身影,陳海濤無比熟悉。
正是那天帶人跟蹤他的軍哥。
他們等在那裡,像三頭潛伏在暗處的狼。
目標不言而喻。
陳海濤的摩托車停穩,引擎的餘溫在夜色中散開。
陳海濤心中沒有半分意外,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靜。
他拔下車鑰匙,動作不疾不徐,仿佛只是一個尋常歸家的村民。
他沒有走向自己的船,而是轉身朝碼頭角落一間亮著燈的小平房走去。
那是福伯的住處,他是村里管碼頭的負責人,白天收停船費,晚上就住在這裡守夜。
「福伯,還沒睡呢?」
陳海濤推開虛掩的木門,一股菸草和海水的混合氣味撲面而來。
「海濤啊。」
福伯正端著一個大搪瓷缸子喝茶,看到他,咧嘴一笑,露出被煙燻黃的牙,
「怎麼這個點過來了?」
「剛從鎮上回來,過來看看。」
陳海濤很自然地拉了張板凳坐下,視線掃過窗外,狀似無意地提了一句,
「碼頭外面那艘船,是新來的?停船費交了嗎?」
福伯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渾濁的老眼眯了眯。
「哦,那幾個啊,交了一天的,說是晚上出海。」
「這樣啊。」
陳海濤點點頭,語氣愈發隨意,
「福伯,我多句嘴,這幾個人看著有點面生,好像不是咱們這片的漁民。前天晚上,我出海回來,他們還開著船跟了我一路。」
他話說得很輕,沒帶任何情緒,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福伯端著茶缸子的手卻頓住了。
他放下缸子,發出「砰」的一聲輕響。
「跟著你?」
福伯的臉色沉了下來,
「欺負到我們村里人頭上了?」
海螺灣村不大,宗族觀念很重,最是護短。
陳海濤是村里看著長大的孩子,現在有了出息,是村裡的驕傲。
外人敢在自家地盤上找他的麻煩,就是打全村人的臉。
「下次他們再來停船,一天三百,少一分都不讓他們靠岸!」
福伯一拍桌子,下了決斷。
陳海濤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笑了笑,站起身。
「福伯,我就是提醒您一句。我先去船上了,還得去鎮碼頭拉點東西。」
「去吧去吧,自己當心點。」
從福伯的小屋出來,陳海濤徑直走向自己的漁船。
那三個黑影依舊在原地,看著他解開纜繩,發動引擎。
「嗡——」
馬達的轟鳴聲撕裂了碼頭的寧靜。
幾乎是同一時間,不遠處另一艘船的引擎也被發動,兩道雪白的車頭燈瞬間亮起,死死鎖定了陳海濤的船。
漁船調轉船頭,沒有駛向外海,反而朝著來時的方向,往鎮碼頭開去。
跟蹤船上,一個精瘦的男人「呸」地吐了口唾沫。
「媽的,這小子搞什麼鬼?剛從鎮上回來,又開船回去?」
他叫老錢。
「軍哥,他不會是發現我們了吧?故意繞圈子,想讓我們浪費油錢?」
軍哥掐滅了菸頭,目光陰冷地盯著前方那艘船的尾跡。
「有可能。」
「這小子也太損了!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老錢憤憤不平,
「大家都是求財,他一個人吃下那麼大一片藤壺,分點湯給我們喝能死嗎?非要這麼斗?」
軍哥認同老錢的話。
一起發財,和氣生財,這才是正道。
旁邊另一個一直沒說話的漢子,老王,瓮聲瓮氣地插了一句:
「他一天掙那麼多,這點油錢算什麼……」
話沒說完,就迎上了軍哥和老錢兩道不善的目光。
他立刻閉上了嘴。
陳海濤的船在前面不快不慢地開著,穩穩地保持著一個讓對方剛好能跟上,又不至於太輕鬆的距離。
到了鎮碼頭,王鐵柱已經把所有東西都搬到了岸邊,正蹲在地上啃一根火腿腸。
「濤哥!」
看到陳海濤,他立刻站了起來,三兩口把剩下的火腿腸塞進嘴裡,又灌了一大口紅牛。
他指了指不遠處那艘同樣靠岸,但保持著距離的船。
「他們跟了一路,真他媽煩人。」
「搬東西吧。」
陳海濤沒多說,跳上岸,和王鐵柱一起把一箱箱礦泉水、一袋袋食物往船上搬。
「濤哥,咱們就一直這麼躲著?」
王鐵柱一邊搬東西,一邊壓低了聲音問。
「躲?」
陳海濤把最後一箱紅牛放穩,直起腰,看向那艘船的方向,夜色里,他的眼神深邃得可怕。
「躲不是辦法。」
他的聲音很平靜。
「我們不僅不能躲,還要讓他們跟。」
王鐵柱一愣。
「今晚,我就要讓他們知道,跟著我陳海濤的船,不僅發不了財,還得把褲衩都賠進去。」
陳海濤的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王鐵柱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看著陳海濤平靜卻充滿壓迫感的側臉,一股熱血直衝頭頂。
這才是他認識的濤哥!
「好!聽你的,濤哥!你說怎麼幹,我就怎麼幹!」
漁船再次發動,這次,是朝著茫茫的外海。
後面的船毫不猶豫地跟了上來。
陳海濤掌著舵,腦海中,定海神珠的感應範圍已經鋪開。
一個個代表著魚群的光點在意識中亮起。
發現下面有黃鯛魚群,光團巨大,他直接繞了過去。
遠處一片更大的,是帶魚群,也不能去。
他就這麼開著船,在海上兜兜轉轉,專門挑那些空無一物的海域穿行。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一個小時。
兩個小時。
船上的王鐵柱已經有些犯困,後面的軍哥等人更是焦躁不堪。
他們燒著油,熬著夜,卻連個魚腥味都沒聞到。
就在王鐵柱快要打瞌睡的時候,陳海濤的聲音突然響起。
「鐵柱,醒醒。」
王鐵柱一個激靈,瞬間清醒。
「濤哥?」
「掛海蚯蚓,準備下竿。」
陳海濤的眼睛亮得驚人。
就在剛才,定海神珠的感應中,出現了一小群移動的光點。
光點不大,但光芒卻很盛。
是三刀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