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王鐵柱就一身大汗地跑了過來,胳膊上還沾著新泥。
「搞定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指著院子後頭那片剛翻過的土地,臉上是藏不住的得意,
「楊梅樹種下了,澆透了水,保准活!」
陳海濤遞給他一瓶水,自己也擰開一瓶,目光越過王鐵柱的肩膀,望向遠處那片在晨光下泛著粼粼波光的海面。
「今天怎麼說?」
王鐵柱灌下半瓶水,抹了把嘴問道。
陳海濤點了點頭,
「就在離島一百米的海域活動,別開遠了。今天不鏟藤壺,先探探點,釣釣魚,順便摸點扇貝。」
「行,聽你的。」
王鐵柱對陳海濤的安排向來沒二話。
兩人正準備把昨天收拾好的漁具搬上船,陳海濤褲兜里的手機就嗡嗡震動起來。
他掏出來一看,有些意外,是嫂子塗汐語。
「喂,嫂子。」
電話那頭傳來塗汐語略帶一絲無奈的聲音:
「海濤,你們是不是要出海?」
「對,正準備走呢。」
「那……那把清瀾也帶上吧。」
陳海濤愣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了,忍不住打趣道:
「嫂子,今天這太陽是打西邊出來了?你捨得讓清瀾出門了?」
「你少貧!」
塗汐語的語氣聽起來又好氣又好笑,
「別提了,這丫頭昨天跟你出海釣了次魚,回來就跟魔怔了一樣!整天念叨著要去釣大魚,我跟你哥讓她做的兩張試卷,她一上午就寫完了,現在正扒著門框嚷嚷著要去找你!」
陳海濤聽著,心裡樂開了花。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說道:
「那可不行,我大哥布置的作業,可不能因為想出去玩就糊弄。」
「誰糊弄了!」
塗汐語的聲音拔高一截,
「我檢查過了,錯的沒幾個!你大哥答應她的,寫完就能去玩,他可得說話算話!」
「行,那你們過來吧,我們等會兒。」
陳海濤笑著掛了電話。
王鐵柱在旁邊聽了個大概,嘿嘿直笑。
沒過多久,大哥陳海波到了碼頭邊。
後面跟著一個戴著小草帽,身影就旋風似的沖了下來。
「叔叔!王叔叔!」
陳清瀾跑到跟前,小臉蛋因為興奮而紅撲撲的。
塗汐語跟在後面,手裡還提著一個保溫壺,有些不好意思地對王鐵柱笑了笑。
大哥陳海波則默默地從後背拿出一個小號的救生衣。
王鐵柱看著這陣仗,咧嘴道:
「喲,這是帶了個小福星上船啊!」
陳清瀾挺起小胸脯,一臉認真地說:
「王叔叔,我今天一定能釣到比叔叔還大的魚!」
童言無忌,逗得幾個大人都笑了起來。
陳海波走到陳海濤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言語不多,只沉聲說了一句:
「看好她。」
「放心吧,哥。」
一切準備就緒,陳海濤給清瀾仔細穿好救生衣,檢查了搭扣。
小船發動,緩緩駛離碼頭。
陳清瀾興奮地站在船頭,迎著海風,張開雙臂,發出一聲歡呼。
王鐵柱高聲喊道:
「出發!」
「要不……海波你跟著去吧?」
她忽然開口,看著丈夫,
「我一個人在家,多個人在船上看著孩子,總歸放心些。」
陳海波還沒說話,王鐵柱已經扭過頭,咧著嘴問:
「嫂子,那你咋不一塊兒來?人多熱鬧嘛,今天又不走遠。」
塗汐語的臉頰微微泛紅,有些不自然地撥了下被風吹亂的頭髮,
「哎,咱們這兒老一輩不是說,女人家上漁船不吉利嘛……」
她聲音越說越小,
「雖然現在不講究這個了,但心裡總歸有點膈應。」
話音剛落,一隻手就伸到了她面前。
陳海濤站在船邊,一手扶著欄杆,另一隻手穩穩地伸向她,不容置喙地說道:
「嫂子,都什麼年代了。再說,這是我的船,我說了算。我說了吉利就吉利!」
他手上的力道很穩,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堅定。
「上來吧,一家人出海,圖的就是個熱鬧。」
塗汐語愣住了,看著陳海濤清澈的眼睛,又看了看船上女兒期盼的目光,心裡的那點老舊念頭好像瞬間就被海風吹散了。
她遲疑地把手搭了上去,陳海濤手腕一用力,她便被輕輕一帶,腳步有些踉蹌地上了船。
腳踩在堅實的甲板上,預想中的不安感並未出現,反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開闊感。
「媽媽也來啦!」
陳清瀾興奮地歡呼起來,跑過來抱住她的腿。
看著女兒的笑臉,塗汐語心頭一暖,那點殘存的彆扭也煙消雲散了。
她轉頭對丈夫說:
「海波,那你來開吧,你穩當點。」
「嗯。」
陳海波話不多,走過去接過舵,熟練地操作起來。
船體輕微一震,便調轉方向,平穩地向著蔚藍的海面駛去。
海風拂面,帶著鹹濕又清新的味道。
塗汐語擰開保溫壺,給每個人都倒了杯酸梅湯,又拿出切好的水果分給大家。
她這才注意到,船艙角落裡居然整齊地碼放著一口小鍋,旁邊還有鐵絲網、油鹽醬醋等燒烤用具。
「海濤,你們船上怎麼還帶著這些鍋碗瓢盆?」
她好奇地問。
陳海濤接過一塊西瓜,咬了一口,含糊道:
「有備無患。萬一在海上餓了,直接弄點新鮮的嘗嘗,不比什麼都強?」
塗汐語聽了,也沒再多問,只當是年輕人喜歡新奇玩意兒。
船行出一段距離,陳海濤的目光一直在海面下掃視。
忽然,他腦海中,定海神珠的感知範圍內,一處水域的生命信號變得異常密集。
「哥,停船!」
他立刻喊道。
陳海波聞聲減速,將船停穩。
王鐵柱好奇地湊到船邊:
「怎麼了?這地方看著也沒啥特別的啊。」
陳海濤指著下方的水面,
「你們看那。」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水面下幾米深的地方,一個巨大的、圓盤狀的黑影正在緩緩打轉。
那東西體型奇特,看著像被削掉了一半。
「我靠,這是啥玩意兒?翻車魚?」
王鐵柱瞪大了眼睛,
「怎麼跟被人啃了一半似的?嘿,還活著呢!」
仔細一看,那條巨大的翻車魚側身有一個巨大的、月牙形的傷口,血肉模糊,但它竟真的還活著,慢悠悠地浮沉。
更奇特的是,它那巨大的傷口周圍,竟吸引了成百上千條巴掌大的雜魚,像聞到血腥味的蒼蠅一樣,瘋狂地聚攏過來,形成了一個密集的魚群。
陳海波眉頭一皺:
「這地方邪乎,被咬成這樣還不死,怕是不吉利,換個地方吧。」
陳海濤卻笑了,眼睛裡閃著興奮的光。
「哥,這你就不懂了。」
他拍了拍船舷,聲音里滿是自信,
「這哪是倒霉,這叫天然的活餌打窩點!你看這些魚,都送上門來了!」
他拿起一旁的魚竿,利落地掛上餌。
「今天,咱們就在這兒釣!」
陳海波看著那條巨大的翻車魚,心裡還是犯嘀咕,總覺得對著這麼個半死不活的大傢伙下竿,有點晦氣。
可見女兒陳清瀾和王鐵柱已經是一副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的模樣,他也不好再掃興。
再說,這船是弟弟的,弟弟是船長,他說了算。
今天主要也是陪孩子出來玩,釣不釣得到魚都是次要的。
「來,丫頭,用這根小的。」
陳海濤笑著遞給侄女一根輕便的短竿,上面已經掛好了小塊的蝦肉。
「鐵柱,哥,你們自己拿。」
王鐵柱早就迫不及待,抄起一根魚竿就甩了出去。
陳海波也默默拿起一根,給自己的魚線上餌。
小清瀾昨天跟著叔叔釣過一次,已經有了經驗,學著大人的樣子有模有樣地把魚線拋進水裡。
幾乎是魚餌落水的瞬間,她手裡的竿尖就猛地一沉!
「呀!叔叔!媽媽!魚!有魚咬我的鉤了!」
小丫頭又驚又喜,小臉漲得通紅,抓著魚竿不知所措。
塗汐語就在旁邊看著,她也會點基本的釣魚技巧,立刻上前一步扶住魚竿:
「清瀾別慌,媽媽幫你!」
她一手握住女兒的小手,一手穩住魚竿,教著女兒怎麼收線。
母女倆合力,很快,一條銀白色、活蹦亂跳的魚被提了上來。
在甲板上撲騰著,目測得有一斤多重。
「是鯔魚!好大的鯔魚!」
王鐵柱叫道。
陳海波看著女兒興奮的笑臉,心裡那點彆扭也散了。
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弟弟,回想起昨天自己空手而歸的窘境,心裡不得不承認,海濤這小子,在找魚點這方面確實有兩把刷子。
這念頭剛過,就聽女兒又是一聲歡呼。
不到五分鐘,小丫頭的第二條魚又上鉤了!
「哈哈,我也來了!」
話音剛落,王鐵柱那邊的魚竿也彎成了一張弓,他大笑著收線,也釣上來一條差不多的鯔魚。
熱鬧的氛圍似乎會傳染,連陳海波手裡的魚竿都有了動靜。
他手腕一抖,提竿!
雖然只是一條巴掌大的小鯔魚,但總算打破了昨天的零記錄。
陳海波心裡鬆了口氣,默默地摘下魚,重新掛餌。
船上的歡呼聲此起彼伏,塗汐語給女兒遞水,王鐵柱吹著口哨,連陳海波的嘴角都有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一片忙碌和喜悅中,唯獨一個人的位置顯得格外安靜。
陳海波解完魚,一抬頭,正好看見陳海濤還保持著最開始的姿勢,穩穩地握著魚竿,那竿尖在水面上紋絲不動,連個試探性的啄食都沒有。
嗯?
他愣了一下。
這魚窩是他找的,怎麼全船都上魚了,就他這個「釣魚大師」自己沒動靜?
陳海波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好笑的念頭。
嘿,你小子技術再神,也有運氣不好使的時候嘛!
陳海波正想著,手裡的竿子又是一沉,力道還不小!
他精神一振,手腕發力,熟練地收線。
這次不是巴掌大的小魚了,魚線被繃得緊緊的,水下那東西還在掙扎。
「爸,你也上魚了?」
陳清瀾脆生生地喊。
「上來嘍!」
陳海波低喝一聲,一條一斤多重的鯔魚被他提了上來,在甲板上活蹦亂跳。
他摘下魚,心裡那點得意勁兒又冒了出來,瞥了眼穩如泰山的弟弟。
看吧,你這大師傅也有失手的時候,這魚窩的風水,看來還是得看……
念頭還沒轉完,他眼角餘光就瞥見一件怪事。
陳海濤那根一直紋絲不動的魚竿,竿尖忽然以一個極其緩慢、卻不容置疑的幅度,緩緩地、深深地彎了下去。
沒有小魚啄食的抖動,沒有猛然下墜的頓挫,就像水下有個巨人,不屑於任何試探,直接伸出手,慢條斯理地把魚竿往水裡拽。
「我操!」
王鐵柱最先叫出聲,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海濤,你這是上大魚嗎?!」
話音未落,魚線輪發出「嗡」的一聲尖嘯,飛速逆轉,魚線被一股巨力瘋狂地扯向深水!
陳海濤終於動了,他雙腳扎開,腰背繃緊,手臂肌肉瞬間隆起,整個人如磐石般釘在船舷邊,與水下的巨物展開了角力。
魚竿被拉成一個驚心動魄的滿月弧度,看著隨時都會斷裂。
「叔叔加油!」
「海濤!穩住!」
船上的氣氛瞬間被點燃,連陳海波都忘了自己剛釣上的那條魚,緊張地盯著弟弟。
陳海濤不言不語,只是專注地感受著水下的力道,時而發力拉拽,時而又順著力道稍稍松線,動作精準得像台機器。
僵持了足有兩三分鐘,水下的力道才漸漸弱了。
「鐵柱,抄網!」
陳海濤沉聲喝道。
「來了!」
王鐵柱抄起一個巨大的抄網就沖了過去。
當一個巨大的黑影被緩緩拉出水面時,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那是一條海鱸魚,通體銀亮,魚背高高隆起,目測長度快有一米,那體型,怕是足有十幾斤重!
「我的媽呀!」
王鐵柱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這條大魚兜進網裡,和陳海濤合力拖上甲板。
大魚在甲板上猛烈地甩著尾巴,發出「啪啪」的巨響。
陳海波看著那條比自己小腿還粗的海鱸魚,再看看自己桶里那幾條小鯔魚,臉上的表情有點僵。
剛才那點得意,瞬間被拍得粉碎。
「叔叔好厲害!比爸爸釣的魚大好多好多!」
陳清瀾拍著小手,滿眼都是崇拜。
童言無忌,卻像根針,扎在陳海波心上。
塗汐語也笑著說:
「海濤釣魚是專業的,我記得他以前還釣過更大的呢。」
「咳……咳咳!」
陳海波被一口唾沫嗆到,咳得臉都紅了,他擺擺手,含糊道:
「這船……有點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