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家還有幾十米,陳海濤就聽見了嫂子塗汐語拔高的嗓門。
那聲音裡帶著一股子壓抑不住的火氣,還有一絲哭腔,尖銳地劃破了海邊村莊的寧靜。
「……我講了八百遍了!你怎麼就是不開竅!腦子裡裝的都是漿糊嗎!」
緊接著是侄女陳清瀾帶著哭音的辯解,然後就是壓抑的嗚咽。
陳海濤心裡一沉,快步走到門口。
推開虛掩的院門,只見塗汐語叉著腰,眼圈通紅,正指著桌邊的女兒罵。
陳清瀾低著頭,小肩膀一抽一抽的,面前攤著一張數學試卷。
屋裡的空氣繃得像一根隨時會斷的弦。
「嫂子,我來了。」
陳海濤的聲音打破了這僵局。
塗汐語猛地轉過頭,看到是他,積攢的委屈和火氣瞬間找到了宣洩口:
「你來得正好!你來教!這孩子我教不了了,我上輩子是造了什麼孽!」
「嫂子,你先消消氣,喝口水。」
陳海濤也不惱,順手把裝著土筍的袋子放到桌上,
「剛從鎮上買的,新鮮。」
「吃什麼吃!火都燒到眉毛了!」
塗汐語氣沖沖地坐下,但眼睛還是瞥了一眼那袋土筍。
陳海濤拉開椅子在陳清瀾身邊坐下,看了一眼卷子。
一道有點繞彎子的應用題。
他沒有直接講題,而是指著題目問:
「瀾瀾,如果叔叔今天出海抓了十斤魚,賣了一半,又送給夏老闆兩斤,還剩多少?」
陳清瀾抽噎了一下,抬起掛著淚珠的小臉,想了想,小聲說:
「十斤的一半是五斤,五減二,還剩三斤。」
「對嘛,這不就會了嗎?」
陳海濤把卷子上的數字代入進去,換了個說法,三兩句就把題目剖析得清清楚楚。
陳清瀾的眼睛瞬間亮了,臉上還掛著淚痕,嘴角卻忍不住翹了起來:
「叔叔,我懂了!老師這麼講我聽不懂,你一說我就明白了!」
「就你機靈!」
塗汐語在旁邊哼了一聲,語氣卻明顯軟了下來,
「聽你叔的就懂,聽我的話就是耳旁風?」
嘴上雖這麼說,她心裡的那股邪火卻已經泄了大半。
「好了好了,學習的事先放一放。」
陳海濤笑著站起身,故意賣了個關子,
「瀾瀾,猜猜叔叔給你帶了什麼好東西?」
說著,他轉身出了門,從三蹦子的車斗里抱出那個大紙袋。
當一條公主裙,還有幾個亮晶晶的蝴蝶發卡出現在眼前時,陳清瀾「哇」的一聲,眼睛裡冒出了小星星,剛才的委屈忘得一乾二淨。
「叔叔,這是給我的嗎?太漂亮了!」
「就知道你喜歡。」
陳海濤把裙子遞過去。
塗汐語一把接過來,先是習慣性地數落:
「你又亂花錢!小孩子家家穿這麼好幹什麼!」
可她的手卻很誠實,摸著裙子順滑的料子,又展開在瀾瀾身上比劃了一下,眼神里的那點歡喜藏都藏不住。
「尺碼還挺准。」
她嘀咕了一句,把裙子和發卡小心地收好,嘴上還不饒人,
「下次別買這些了,多買幾套練習卷回來才是正事。」
陳清瀾剛亮起來的臉又垮了下去,求助似的看向陳海濤。
「嫂子,話不能這麼說。」
陳海濤拉著侄女的手,笑道,
「我小時候,哪天不是在外面野,不也考上大學了?這孩子啊,得放養,你天天圈著她,弦繃得太緊,反而容易斷。」
他看著塗汐語,認真道:
「小學這階段,最重要是培養興趣,不是做多少題。以後有不懂的,讓她攢著,周末我來講。」
這番話正說到了塗汐語的心坎里。
她也隱約覺得自己的方法不對,但又怕一放鬆,女兒的成績就掉下去了。
現在聽陳海濤這個正牌大學生一說,她心裡頓時鬆動了。
「行了,你歪理多。」
她嘴硬了一句,沒再堅持。
陳海濤揉了揉陳清瀾的頭:
「去吧,把裙子換上給叔叔看看。記住,玩的時候就痛快玩,學的時候就專心學,聽見沒?」
「嗯!」
陳清瀾重重地點頭,抱著新裙子跑進了房間。
看著女兒雀躍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那些給自己的、給女兒的禮物,塗汐語心裡五味雜陳。
她嘆了口氣,望向陳海濤:
「海濤,你說的嫂子都懂,可這日子……唉。」
「嫂子,苦日子很快就到頭了。」
陳海濤看著她,眼神平靜而有力,
「你信我,好運要來了。」
從兄嫂家出來,天色已經完全黑了。
陳海濤騎著三蹦子,心情卻比來時更加舒暢。
能用自己賺的錢讓家人開心,這種感覺,比捕到任何珍稀海產都來得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