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名壯年漢子合力抬起彩繪官轎，木轎輕輕一晃，流蘇銀片隨之輕響。
少女看得激動不已，時不時就拉著周麗坤的衣袖嘰嘰喳喳。
「姐姐你快看！那就是抬官人的轎子！節慶當天，要繞全寨走三圈！」
周麗坤目光落在華麗多彩的轎身，提前感受到了寨子對節慶的重視。
一名抬轎的漢子回頭笑道：「小姑娘第一次看我們抬官人吧？」
「是呢…」周麗坤輕輕點頭，「看著莊重得很。」
漢子笑得憨厚：「可不是莊重咋的！抬官人抬的是福氣、是平安。抬得穩，來年寨里就風調雨順。」
旁邊另一個漢子接話：「步伐不能亂，節奏不能快，每一步都要踩得齊。亂了，就是對山神不敬。」
古人對天地都抱有最大的敬畏。
她走過好幾處州縣，幾乎都把各種儀式都和祈福相關，都為了福澤綿長。
這時帶隊的寨老背著手走來，神情嚴肅。
「步子再穩一點！肩力勻住，左右對齊！」
幾名漢子立刻調整姿勢，腳步齊齊落地，腳步聲整齊的如同一人發出。
少女壓低聲音：「寨老最嚴了，每次排練都要反覆糾好多遍。」
周麗坤輕聲問：「年年都如此排練？」
「年年都這樣。」少女認真點頭，「長輩說，節慶糊弄不得，心誠，天才靈。」
周麗坤心中輕嘆。
古人敬畏天地做到了極致。
寨老目光掃過來，落在周麗坤身上，神色稍緩，問道：「姑娘覺得如何？」
「很是開眼。」周麗坤含笑回話，「人心純粹，難得。」
寨老微微頷首：「山里人沒別的本事，只需要懂得守老規矩，敬天地，以求平安。」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節慶那日，姑娘若願隨隊伍旁觀，也算為我們侗寨添一份祥瑞。」
周麗坤已經受了好幾次邀請，自然不會拒絕。
「晚輩榮幸，定當到場觀禮。」
幾番排練落幕，抬轎的漢子們整齊收步。
山風掠過鼓樓飛檐，帶出細碎的銀鈴輕響，縈繞在山谷間。
寨老滿意地點點頭，抬手示意眾人歇息。
「今日就到這裡，明日趁早再練一遍，切莫懈怠。」
一眾青年應聲散開，三三兩兩坐靠在鼓樓木欄上，擦汗說笑，氣氛鬆弛又熱鬧。
少年人喜歡看漂亮的姐姐，尤其是周麗坤這麼出眾樣貌的。
索性拉著周麗坤不肯鬆手，眉眼彎彎：「姐姐，累不累？我帶你去看寨口的夕陽！」
周麗坤搖了搖頭，眼底帶著溫柔的笑意，看著面前撒嬌賣俏的少女。
正說著，之前做飯的婦人提著竹籃快步走來。
「可算練完了！我估摸著你們也餓了，剛蒸好的糯米飯，還有醃蕨菜，快墊墊肚子！」
少女立刻歡呼一聲：「阿娘手藝最好！」
幾名青年笑著湊過來道謝：「又麻煩嬸嬸費心了。」
婦人擺擺手，格外爽朗：「都是自己人，客氣什麼！正好周姑娘也在，一起吃點，山里吃食簡陋，你別嫌棄。」
周麗坤連忙應聲：「怎會嫌棄，承蒙嬸嬸厚愛。」
眾人圍坐成一圈，木盤盛著雪白的糯米飯，配著醃菜，簡單卻覺得滋味十足。
一名青年邊吃邊閒聊：「再過三日就是喊天節，到時候殺年豬、擺長桌，比現在熱鬧多了。」
「真的要殺豬祭山嗎？」少女追問道。
「今年年景好些，敬山神，謝山水養育我們全寨人。」寨老坐在一旁慢慢開口，「也不求大富大貴，只求山神保佑咱們村寨，無災無難。」
民生多艱，哪怕迷信也不過求的是風調雨順、歲歲平安。
周麗坤辭別鼓樓的眾人，跟著婦人一起回了吊腳樓。
木樓燈火已經亮起，暖黃的光透過木窗滲出來，驅散了山間的涼氣。
婦人一邊麻利地收拾灶台，一邊回頭笑著說道：「我早就跟你說好了，晚食做酸湯魚。剛從山溪里撈的活魚，保證鮮得很。」
周麗坤立在門邊看著，沒有幫忙的打算，她實在沒學過燒火。
周麗坤：「嬸嬸費心了。」
她倒沒有什麼不好意思，走的時候多給一些山里缺少的東西就是了。
錢能解決的事就不是事。
「不費心！」婦人掀開陶鍋蓋子，熱氣瞬間騰起，站在門口的周麗坤立馬聞到了一股酸香，「我們侗寨待客，別的沒有，但靠山吃山，山裡的東西管夠。」
灶火噼里啪啦跳動，火光映在婦人熱情待客的臉上。
少女剛剛也跟著跑回來，趴在灶台邊探頭探腦：「我最饞阿娘的酸湯魚了！姐姐，我跟你說，這魚湯特別開胃，而且魚肉也嫩，比山外的吃食好吃不知道多少！」
雖然她還沒有出過村寨，但不影響她替阿娘作證。
婦人伸手輕輕拍了下她的額頭：「就你嘴饞，快去把碗筷擺好。」
少女笑嘻嘻應著，轉身麻利收拾桌椅。
不多時，一鍋熱氣騰騰的酸湯魚端上木桌。
橙紅色的湯色看來就讓人食慾大開，湯底翻滾著新鮮的野菜，混著酸辣味兒。
婦人趕緊示意：「姑娘快坐，趁熱吃，不知道你吃不吃的慣，先喝點熱湯暖暖身子。」
周麗坤落座拿起木筷，看著碗裡似乎冒著辣味兒的湯，嗓子有點發緊。
雖然她吃辣，也嘗過不少帶茱萸的菜色，但喝辣湯是第一次啊！
她作勢喝了一小口，還行，不算特別辣。
而後又夾起一塊魚肉入口，鮮而不腥，溪水裡的魚要比自己之前吃的江魚出色不少。
「味道極好。」周麗坤真心讚嘆。
婦人笑得開懷：「那是自然！別的不說，村寨外的人想吃這口，還吃不到正宗的呢！」
少女忙著吐魚刺，也不影響她跟心裡的天仙姐姐搭話：「等喊天節過完，還有醃魚、臘肉、糯米粑，姐姐都能挨個嘗一遍！」
周麗坤看著她忙不過來的模樣，聞言好笑道：「那我倒是有口福了。」
夜色漸深，寨里各處燈火零星。
遠處鼓樓隱約還飄來幾聲斷斷續續的大歌。
婦人邊吃飯邊閒聊，也沒有在客人面前食不言的習慣：「今晚這夜色，明日必定是好天氣，正好接著排節慶的儀式。」
周麗坤透過窗戶看向滿天的星光。
婦人跟少女一樣，也是個看臉的，越和她相處越是稀罕：「姑娘若是喜歡這裡，多住些日子也無妨。村寨里山好水好，養人得很。」
周麗坤知道她不是客氣，微微點頭，笑著應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