婦人哈哈一笑：「這是我們侗寨待客最隆重的牛癟湯！取飼牛的胃裡未消化的原汁，再加上鮮肉慢燉，不用添加別的佐料，只用少許茱萸去腥提味。模樣看著不太好看，卻頂頂好吃。」
「入口帶著些淡淡的草香，適合解燥熱、祛山濕。不過……大多數客人都不敢品嘗，但吃過的都說夸好！」
她以前只在網絡上刷到過牛癟火鍋，哪怕去到貴省旅遊也不敢嘗試。
周麗坤如今靜靜聽著，目光中帶著好奇但也沒生出躍躍欲試：「原來如此，倒是當地風味。寨中近日處處熱鬧，可是有什麼節慶？」
「姑娘眼利！」婦人一邊收拾吃食一邊答話，「再過幾日就是喊天節，全寨都要去祭台求雨祈福。到時候鼓樓里全是年輕男女練歌，還有抬官人巡遊，全寨熱鬧得很！」
「我們這邊山里，平日裡還有馬幫從渡口過，販馬運貨，姑娘若是閒來無事，大可多留幾日。」
周麗坤指尖輕輕碰了碰溫熱的瓷碗，問道：「喊天節年年都辦嗎？」
婦人擦完木桌，順勢在她對面坐下，臉上滿是驕傲：「那可不！咱們山里村寨靠天吃飯，靠天吃飯。年年辦喊天節，一是祈求天降甘霖，五穀豐登，二是祭拜山神古樹，保佑全寨人平平安安，出入無災。」
旁邊一個端著碗筷、約莫十五六歲的侗寨少女湊了過來，眼睛亮晶晶的，帶著少年人的鮮活雀躍。
「姑娘你可一定要留下來看！侗族大歌最好聽了，不用伴奏，上百人一起唱，聲音飄在山谷里，能繞著山頭轉好幾圈！還有抬官人，穿的都是繡滿銀花的盛裝，漂亮得緊！」
一旁坐著抽菸杆的老漢放下菸袋，沙啞著嗓子也慢悠悠搭話：「小丫頭就知道湊熱鬧。這喊天節可不只是玩樂，規矩多著呢。寅時就要登高台、擺供品，寨老親自誦祭詞，誠心敬天，才得老天庇佑。往年雨水不均，年年祭過之後，雨水多，稻穀飽滿，從來沒出過差錯。」
周麗坤聽得認真：「原來這般莊重，倒是長見識了。」
婦人笑著給她添了一勺熱湯：「姑娘是遠方來的貴客，福氣重！若是節日當天肯去祭台觀禮，山神見了貴客面容，也會格外歡喜。到時候寨里家家戶戶都擺長桌宴，酸魚、醃肉、糯米飯擺滿長桌。」
「長桌宴？」周麗坤眉眼微彎，生出幾分好奇。
「對嘞！」少女連連點頭，興致勃勃地解釋，「整條寨子的木桌拼在一起，從鼓樓門口一直排到石板巷尾！不管是本寨族人，還是過路的客人，只要願意落座，都是我們的座上賓！席間還要對歌敬酒，答對了便能得一碗自家釀的米酒，清甜不辣口，我每年只有這時候才能嘗上幾口……」
老漢再度開口，語氣帶著幾分感慨：「往日馬幫客商途經渡口，遇上節慶，也都會留下來共賀。只是近年山路難行，外人來得少了，寨里許久沒有這般熱鬧光景了。姑娘若是留下，也算為我們喊天節添一份喜氣。」
哪裡是山路難行，更多是世道艱難。
周麗坤望著窗外繚繞不散的雲霧，聽著院中隱約傳來的寨民的說話聲。
隨即輕聲應道：「既是盛情相邀，那我便多留幾日，也好好領略一番節慶的熱鬧。」
婦人瞬間喜笑顏開：「這就對了！我這就去給你收拾一間乾淨的吊腳樓客房，鋪上新曬的粗布被褥，雖然比不上您往常住的，但肯定住著還算舒服！」
少女更是雀躍拍手：「我下午就帶姑娘去逛鼓樓！教你看我們侗家的刺繡紋樣，再帶你去渡口看馬幫，山間日落的景致我也喜歡，保管姑娘看得盡興！」
周麗坤含笑點頭：「那就勞煩各位了。」
老漢磕了磕煙鍋，笑呵呵開口：「不麻煩不麻煩，山里難得來外客。」
少女湊上前，滿眼期待：「姐姐，你見過鼓樓對歌嗎？」
「未曾見過。」周麗坤輕輕搖頭。
「那你今天可算趕上了！」少女眼睛發亮，「午後寨子的青年男女都要聚過去練歌，男女對唱，可熱鬧了！」
婦人一邊收拾碗碟，一邊笑著補充：「我們侗家大歌，沒有鑼鼓伴奏，全憑氣息節奏。」
周麗坤心生興致：「倒是奇特，我想去瞧瞧。」
「我帶你去！」少女立刻拉起她的衣袖。
老漢連忙叮囑：「慢點走，山間霧重，石板路滑，別摔著。」
婦人也跟著囑咐：「若是累了就早些回來，夜食給你做酸湯魚，是我們寨里的特產！」
周麗坤改口應下：「好，多謝嬸嬸。」
兩人剛走出木屋，就聽見前方鼓樓方向傳來陣陣清唱聲。
歌聲一浪接著一浪，順著雲霧飄過來，動聽又遼闊。
少女邊走邊說：「再過幾日節慶，所有人都要盛裝登台，戴上全套銀飾。」
「重是重，但是好看！」少女笑得燦爛，「節慶最講究體面，抬官人巡遊的時候，全寨人都要列隊相送的嘞。」
這時迎面走來兩個穿侗布衣衫的年輕男子。
二人見到外人，尤其這麼貌美，不免好奇多看了兩眼，又覺得唐突了佳人連忙微微拱手致歉。
「阿妹，這是遠方來的客人？」其中一人開口問道。
「是呀！這位周姐姐要留下來看喊天節！」
男子聞言面露喜色：「那太好了，難得有客人。等下練歌，客人不妨也來聽聽。」
周麗坤驕矜的點了點頭：「叨擾各位了。」
「不叨擾，我們山寨尤其喜歡熱鬧。」另一人爽朗笑道。
一行人來到鼓樓前，只見原木的高樓聳立在雲間，顯得古樸肅穆。
數十名侗寨男男女女分站兩側，合練大歌。
周麗坤心中微訝，第一次在現實中見到這種不靠樂器、單靠人聲的吟唱。
方才引路的年輕男子偏過頭，不由注意周麗坤的反應：「周姑娘，不嫌我們山野歌聲粗陋吧？」
說實話，沒聽懂！
但不妨礙她給予情緒價值。
「渾然天成，遠比市井絲竹動人。」
旁邊扎銀頭飾的姑娘大方邀約：「姐姐若是不嫌棄，要不要跟著學兩句？很簡單的！」
引路的少女連忙附和：「對對，不難的，，節慶當天人人都要開口唱的！」
周麗坤輕輕搖頭，溫聲推辭：「我初來乍到，怕打亂你們排練的節奏，在一旁聽著就很好。」
領頭的寨中青年笑著擺手：「姑娘客氣了。貴客旁聽，是我們寨子的福氣。」
另一名青年接話：「往年過路的馬幫兄弟，也常坐在這裡聽歌，求一路順遂平安。」
鼓樓里的歌聲忽然一轉，調子悠長空靈，似乎寨民們隨口吟唱里藏著的天地氣韻。
少女湊到她耳邊小聲說：「姐姐你看，練完歌他們就要排抬官人的巡遊的步伐了，場面可威風了！」
周麗坤順著視線望去，幾名壯年漢子正圍著彩繪官轎調整隊形。
路過的老漢瞧見她，高聲打趣：「姑娘來得正巧，今年喊天節可比往年還要熱鬧！」
周麗坤：「確實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