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六，天還黑著，寧暖暖就到了廣渠門外。
她沒坐馬車，走路來的，走了四十分鐘，權當熱身。
李茂才跟在後面小跑，懷裡抱著一捆圍裙和兩把長柄木勺，喘得上氣不接下氣，跑了一路嘴裡都在冒白煙。
粥棚昨天下午重新搭好了，不是八爺府那種掛紅燈籠的排場，四爺的人辦事乾脆，六根杉木柱子往地上一插，油布一拉，四口大鐵鍋架上去，灶膛里的柴火燒到半夜沒斷過，鍋里的水一直滾著。
寧暖暖到的時候，戴鐸已經在了。
他站在粥棚後面，手裡捧著一碗熱粥，粥面上能看見完整的米粒，稠的，筷子插進去不倒。
「九福晉，來得早。」
「你更早。」寧暖暖接過李茂才遞來的圍裙，往腰上一系，袖子往上擼了兩把。
戴鐸看著她這打扮，嘴角動了動，到底沒笑出來。一個皇子嫡福晉繫著粗布圍裙站在粥棚里，這畫面擱哪個話本子裡都不會有人寫。
「兵丁到位了？」
「昨晚到的，一百人，分成四組，棚子周圍、災民集中區、官道兩側、城門口各一組。」
「武器收了沒有？」
戴鐸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刀槍棍棒全收掉，只留腰牌和號衣，赤手空拳站著。」
「這……」戴鐸的眉毛皺了，「萬一出亂子呢？」
「上回出亂子是怎麼出的？是八爺的護衛拿棍子打人打出來的，災民本來只是嚷嚷，護衛動了手，嚷嚷就變成了暴動。拿掉武器，兵丁跟災民之間的關係就從'鎮壓'變成了'維持'，心理上不一樣。」
戴鐸捧著粥碗想了想，把碗擱在灶台上。
「我去辦。」
天亮的時候，災民陸續從地上爬起來。
兩千多號人鋪在廣渠門外方圓百步的範圍里，草蓆、破被單、麻袋片子攤了一地，有些一家三四口擠在一起取暖，有些孤零零蜷著，縮成一小團。
粥棚前面立了四口鍋，鍋里的粥咕嘟咕嘟翻著泡，米香味被風吹出去幾條街。
災民聞著味起來了，動作慢，不是不急，是餓了好幾天的人關節僵硬，站都站不利索，有的扶著旁邊人的肩膀往起爬，有的乾脆就地滾了兩圈才把身子翻過來。
寧暖暖站到粥棚前面的一張條凳上。
條凳不高，但夠讓她比人群高出半個頭，兩千多張臉開始往這個方向看。
她沒喊，沒敲鑼，就站在那裡等。
人群安靜了下來，不是被嚇的，是被她身上那件緙絲旗裝鎮的。災民裡頭有見過世面的，旗裝、赤金扁簪、這不是普通人。
「我是九皇子府嫡福晉。」
聲音不高，但廣渠門外是開闊地，空曠的場子裡聲音傳得遠。
「今天的粥由我來放，粳米，不摻沙，不摻殼，稠的，一碗管飽，喝完還要的可以添。」
人群里起了一陣騷動，不是混亂的那種，是餓了太久的人突然聽到「管飽」兩個字之後身體本能的反應。
「但有三條規矩。」寧暖暖豎起三根手指頭。
「第一，排隊，一條線，按先後來，不許插隊，不許推搡，誰推了誰，兩個人都排到最後去。」
「第二，老人、孩子、帶娃的婦人先領，壯丁排後面。」
「第三，不許鬧事，有什麼不滿跟我說，用嘴說，不許用手。用了手的，我用手回他，我的手比你們重。」
最後一條說出來的時候，她活動了一下右手手腕，關節咔吧響了一聲。
前排有幾個災民對視了一下，不明白這個女人為什麼要強調自己「手重」，但沒人當回事，也沒工夫當回事，肚子裡的飢餓比什麼都真實。
排隊開始了。
寧暖暖親自站在第一口鍋後面，手裡拿著木勺，李茂才在旁邊幫忙遞碗，戴鐸調來的幾個兵丁在隊伍兩側維持秩序，不拿武器，穿號衣，一步一個地站著。
第一碗粥舀出來的時候，一個背著孩子的婦人接過碗，低頭看了一眼。
粥是白的，米粒飽滿，勺子攪一下能掛住，不是之前那種能照見人影的清湯。
婦人的眼眶紅了，蹲在地上一口一口餵孩子，孩子三四歲大，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張嘴吃的時候嘴角裂著口子，粥溢出來沿著下巴淌，婦人拿袖子擦了擦，自己沒捨得吃。
「你自己也吃。」寧暖暖又舀了一碗遞給她。
婦人愣了一下，接過碗的時候手抖得粥灑了小半碗。
放了大約半個時辰，七八百人領了粥，鍋里的量消耗了三成。
事情出在第九百號人左右的時候。
隊伍中段開始出現推擠，不是一個人推的，是一個七八人的小團伙，清一色的青壯男人，穿著不像災民，布鞋是新的，袖口乾淨，幾個人插在隊伍里往前擠，兩邊的災民被擠得踉踉蹌蹌。
兵丁上前攔了一下，被其中一個矮胖漢子一膀子撞開了，兵丁沒帶武器，被撞了個趔趄也沒法怎樣。
「急什麼急，排著呢！」李茂才在棚子裡喊了一嗓子。
矮胖漢子沒理，身後的人繼續往前拱。
隊伍亂了，後面的災民開始罵，罵著罵著前面有人也跟著一塊擠，秩序眼看要垮。
寧暖暖放下木勺，從粥棚里走出來。
她徑直走到那個矮胖漢子跟前。
「你是災民？」
矮胖漢子上下掃了她一眼，態度不好。「憑什麼問？」
「我問你話呢，是災民就排隊，不是災民就滾。」
「嚯，口氣不小。」矮胖漢子嘴裡嗤了一聲，拿眼睛瞟寧暖暖頭上的赤金扁簪，「大戶人家的太太來做善事了？粥倒是稠，就是規矩太多了，老百姓餓著肚子你還拿架子，算什麼菩薩心腸？」
旁邊幾個同夥跟著起鬨，有人喊了一嗓子：「粥棚還管這麼多破事？有本事多放點米別摳摳搜搜的！」
寧暖暖沒發火，她在打量這幾個人。
鞋是新的，手上沒凍傷，指甲乾淨，肩膀上沒有長途跋涉磨破的痕跡，最關鍵的是，矮胖漢子雖然穿得寒酸，腰間別著一個銅扣，銅扣的樣式她在通州碼頭見過，跑碼頭的幫眾才用這種扣子系腰帶。
不是災民，是混進來鬧事的。
「你從哪來的？」
矮胖漢子的臉橫了一下。「河南來的，逃荒的，怎麼著，還得查戶籍？」
「河南哪個縣？」
「蘭陽。」
「蘭陽到京城走了幾天？」
「十天。」
「走十天的路，你的鞋底比我的還新。」寧暖暖低頭看了一眼他的腳。
矮胖漢子的目光往下縮了一截。
周圍的災民也在看，有人嘀咕了一句「這人不是災民吧」，嘀咕聲傳開了，旁邊的人開始往後退，跟這夥人拉開了距離。
「最後問一次，誰讓你來的？」
矮胖漢子的臉漲了紅，大概是沒想到被當眾拆穿，耳根子上的血管鼓了起來。
「屁話真多，老子就是來喝碗粥的，管你哪家的太太奶奶，粥棚擱在這就是給人喝的，愛給不給！」
說著他伸手就去搶旁邊一個老漢手裡的粥碗。
老漢攥著碗不撒手，兩個人一拉扯，碗飛了出去，摔在地上碎成了三瓣，白粥潑了一地。
老漢坐倒在地上，嘴唇震青了，那碗粥是他排了大半個時辰才領到的。
矮胖漢子身後的同夥開始動，有兩個人往粥棚的方向走，明擺著要掀鍋。
人群炸了鍋，哭聲、喊聲、罵聲攪成一團。
寧暖暖看了一眼那個坐在地上的老漢，再看了一眼正在往粥棚走的兩個混混。
她走到矮胖漢子面前，距離兩步。
「我說過，動手的，我用手回。」
矮胖漢子還沒反應過來，寧暖暖的右手已經拎住了他的後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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