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碼頭離京城四十里,騾車走了兩個多時辰。
寧暖暖沒帶李茂才,沒帶青杏,就一個車把式趕車,連何玉柱都沒叫。人多了反而礙事,碼頭上的事情用嘴皮子解決不了,帶一群不能打的人去,還得分心護著他們。
騾車到通州城外的時候快晌午了,遠遠就能看見運河上的桅杆林立,碼頭在城東北角,河道在這裡拐了個彎,形成了一片天然的停泊區,大大小小的船擠在一起,有運糧的平底沙船,有拉布匹的篷船,還有幾條官府的漕船,漕船上掛著黃旗,在一堆灰撲撲的商船中間格外扎眼。
寧暖暖讓車把式把騾車停在碼頭外圍的一棵老柳樹下,自己跳下車。
碼頭上熱鬧得緊,扛貨的苦力光著膀子在跳板上跑進跑出,管事的拿著冊子在岸邊吆喝,有個賣燒餅的老太太挎著竹籃在人群里鑽來鑽去,油紙包著的燒餅冒著熱氣。
寧暖暖沿著岸邊走了一圈,找到了自己的船。
一條中等個頭的槽子船,船頭掛著「九」字旗,旗子卷了一半,被風吹得歪歪扭扭。船停在碼頭最外側的一個偏僻泊位上,兩邊被兩條大沙船夾著,進出不便。
兩個押運夥計蹲在船頭吃乾糧,臉上的表情跟吃了蒼蠅一樣難受。
「出什麼事了?」
兩個夥計一看見寧暖暖,手裡的乾糧差點扔了。
「福,福晉?您怎麼來了?」
「問你們話呢,什麼情況?」
年紀大點的夥計姓周,三十來歲,曬得黢黑,他站起來抹了把嘴,比劃著名說:「昨晚船到通州的時候,碼頭上來了一幫人,十來個,領頭的說我們沒交'落地錢',不讓靠岸,我們交涉了半天,他們硬把咱的船擠到了這個角落,兩邊堵了大船,進不去出不來,貨也不讓卸。」
「落地錢多少?」
「開口要三百兩。」
三百兩,一船鹽樣品總共值不到兩百兩,落地錢比貨還貴,這哪是收過路費,是訛人。
「他們人呢?」
「就在碼頭東頭的棚子裡待著,十幾個人,個個帶著棍子,有兩個腰上別了短刀。」
寧暖暖往東頭看了一眼,碼頭盡頭搭了一個草棚子,棚子底下坐著七八個人,有的在打牌,有的躺在竹蓆上曬太陽,棚子旁邊靠著一排碗口粗的白蠟杆棍。
「你們傷著沒有?」
「沒動手,就是推搡了兩下,把老孫的領子扯破了。」周夥計指了指旁邊一個矮個子船工,矮個子的衣領確實裂了一道口子。
寧暖暖點了下頭。「行了,你們在船上待著,別下來。」
「福晉,您不是要去找他們吧?那幫人凶得很,碼頭上沒人敢惹。」
寧暖暖沒搭理這話,沿著岸邊往東頭走。
她走路的步子不快,但步幅大,旗裝的裙擺被河風吹得貼在腿上,露出腳下那雙平底布鞋,是她專門穿出來走路辦事的。
碼頭上的苦力看見一個穿旗裝的女人往東頭那片地盤走,有幾個扭頭看了兩眼,有經驗的趕緊低頭幹活,裝沒看見。
草棚子裡打牌的人注意到她了。
最先站起來的是一個三十出頭的漢子,膀子粗得像小腿,臉上橫著一道疤,從左眼角一直拉到耳根,穿一件沒系扣子的灰布短褂,露著前胸的黑毛。
「哪來的?」
寧暖暖在棚子前面站定,離那漢子五步遠。
「九皇子府的,碼頭東頭泊著的那條船是我的,你們收了三百兩的落地錢,今天來談談。」
疤臉漢子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從頭上的赤金簪子掃到腰間的九皇子府腰牌,嘴角歪了一下。
「談?三百兩是規矩,碼頭上的規矩,不分誰家的船。」
「三百兩不是規矩,是訛詐,通州碼頭的行價我打聽過了,一條中型貨船的落地費是五兩到十兩,你開三百兩,誰教你的?」
疤臉的嘴角抽了一下,這個問題他不想正面回答。
「碼頭上的事你不懂,行價是行價,你那條船的貨特殊,特殊貨特殊價。」
「鹽有什麼特殊的?」
「鹽金貴。」疤臉往旁邊吐了口唾沫,「金貴的東西多交點錢,天經地義。」
寧暖暖看著他,棚子裡其他六七個人已經站起來了,有兩個把白蠟杆棍拿在了手上,還有一個把腰間的短刀柄露了出來。
「我再問一遍,三百兩,誰讓你收的?」
疤臉的臉沉了,他在通州碼頭橫了八九年,沒有人用這種口氣跟他說話,男人沒有,女人更沒有。
「老子說了,碼頭的規矩,你聽不懂是吧?」他抬腳往前邁了一步,手裡多了根白蠟杆棍,棍頭在地上磕了一下,「皇子府的太太也好,王爺府的奶奶也罷,到了碼頭就得守碼頭的規矩,三百兩拿來,船立刻放行,不拿,你那船上的貨今天卸不了,明天也卸不了,你愛找誰找誰,通州衙門的人來了也是這個價。」
棚子裡另一個光膀子的漢子嘿嘿笑了兩聲。「大嫂,出門在外,花點銀子買個平安,犯不著跟我們這些粗人較真。」
寧暖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活動了兩下,關節咔吧響了一聲,清脆得很,碼頭上的風把這聲音送出去老遠。
「行,規矩你們定的,那我也說個規矩。」
她伸出右手,朝著棚子旁邊一根栓纜繩用的松木樁子走過去。
那根松木樁子打進河岸的泥土裡,露出地面的部分有成年男人大腿粗,樁頂磨得光滑,纏著兩圈粗麻繩,是碼頭上固定大船用的。
寧暖暖走到樁子跟前,右手握住樁身。
疤臉漢子和棚子裡的人都在看,不知道她要幹什麼。
寧暖暖的五指扣緊了松木樁,手背上的青筋鼓了起來。
她往上一提。
整根松木樁從泥土裡被拔了出來,樁底帶著半尺長的濕泥,泥塊掉落的聲音啪嗒啪嗒響了一串。
松木樁子少說七八十斤,她舉在手裡跟舉一根擀麵杖差不多穩當。
碼頭上扛貨的幾個苦力停下了動作,有個手裡抱著麻袋的漢子嘴張著忘了合。
疤臉的白蠟杆棍沒舉起來,握著棍子的手在那裡僵著。
寧暖暖把松木樁換到左手,右手空出來拍了拍手掌上的泥。
「我的規矩是這樣的,你們現在把我的船放出來,讓我的人卸貨,我當這事沒發生過,不放的話,我用這根樁子把你們這個棚子拆了,再把你們一個一個從碼頭上丟進運河裡。」
「通州的水這個季節涼得很,泡一會容易得風寒。」
棚子裡八個人,六個在看疤臉,等他拿主意。
疤臉的喉結滾了一下,他在碼頭上混了快十年,打架鬥毆的場面見過上百回,沒見過這種的,一個穿緙絲旗裝的女人,單手把栓船樁子從地里拔出來,跟拔蘿蔔一般輕巧。
「你,你這是……」
「選快點。」寧暖暖把松木樁子往地上一杵,樁底砸進泥地里三寸,地面震了一下,棚子頂上的茅草抖落了幾根。
「大嫂,不是,福晉,我們不知道您是練家子,碼頭上的事好商量,落地錢五兩就行,五兩!」
「不收了。」
疤臉把白蠟杆棍扔在地上,棍子滾了兩圈停在寧暖暖腳邊。
「大家吃口碼頭飯不容易,別的船該怎麼收就怎麼收,我管不了,但九皇子府的船,從今天起免落地錢,有沒有問題?」
「沒有沒有。」疤臉的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一樣。
「還有一件事。」寧暖暖鬆開松木樁,走到疤臉面前,兩步的距離,疤臉比她高半頭,但他的腿在打彎,整個人的重心往後縮。
「誰讓你收三百兩的,給我個名字。」
疤臉猶豫了三息。
「碼頭上的事我們自己做主,沒人指使。」
寧暖暖伸出右手,抓住了棚子的一根立柱。
立柱是杉木的,碗口粗。
她往外一掰。
柱子從根部斷了,棚子的四分之一塌下來,茅草和竹竿嘩啦啦砸在地上,打牌的桌子被壓翻了,紙牌散了一地。
「再想想?」
疤臉的嘴皮子哆嗦了兩下。
「馬,馬德仁,兩淮鹽商總會的馬會長,前天讓人捎了話來,說有條掛九字旗的鹽船要來通州,讓我們堵著,別讓它卸貨,銀子他出。」
「他出了多少?」
「五十兩。」
五十兩讓人堵船,要收三百兩的落地錢,中間吃兩百五十兩的差價,碼頭幫的算盤打得倒挺溜。
寧暖暖鬆開那根斷掉的柱子,轉身往回走。
「把我的船放出來,半個時辰之內卸完貨。」
疤臉招呼手下人去挪兩邊的大沙船,八個人跑得比兔子還快,推的推拉的拉,不到一刻鐘就把通道讓開了。
PS:暖暖拔樁子這一幕帥不帥?帥的話兄弟姐妹們砸個【催更】和【為愛發電】!下一章暖暖還有更猛的操作,不看你就虧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