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廣德送走了寧暖暖之後,趴在櫃檯上喘了足有半刻鐘。
兩個夥計蹲在門口收拾爛門框的碎木頭,左邊那個高個子伸手去搬門板,搬了兩下搬不動,叫了後廚的幫工一塊抬,四個人才把半扇門板挪到牆根底下。
掌柜的拿著算盤過來報損:「東家,這門框連門板加鐵釘銅鉚,修一回少說要十五兩。」
陸廣德沒力氣罵人,擺了擺手。
十五兩算什麼?他剛掏了八百兩齣去,六百兩銀票加兩錠金子,豐樂樓半年的利潤沒了。
讓他心堵的不是銀子,是面子。前門大街上做買賣的誰不認識他陸廣德?三年前靠著八爺的面子拿到九皇子府的本錢,把酒樓開得風生水起,在這條街上走路都橫著走,今天被一個女人扛著棍子堵到門口討債,門框拆了,圍觀的人夠坐滿三層樓。
消息傳得比他預想的還快。
中午還沒過,前門大街東頭賣布的、西頭賣茶葉的、街口支攤子寫字的代書先生、甚至對面胡同里磨剪子的老郭頭,人人都在說這件事。
「聽說了沒?九福晉扛了根碗口粗的棍子上豐樂樓討債!」
「何止棍子,門框都給撬飛了,我親眼看的,那門框榆木的,釘了八根鐵釘,她一棍子下去,跟掰餅似的!」
「陸胖子不是八爺的人嗎?敢賴九皇子府的帳?」
「賴了三年了,人家九福晉親自來收,陸胖子當場腿軟,八百兩一文不少地掏了。」
版本越傳越離譜,到下午的時候,故事已經變成了「九福晉手持鐵棍大鬧豐樂樓,把陸胖子吊在房樑上逼他寫還款書」,連吊在房樑上用的是什麼繩子都有人言之鑿鑿地描述了一番。
胤禟是下午在鋪面上聽到這消息的。
他本來在通泰行後院看新到的一批玫瑰花原料,花農送了三大筐,筐子還沒打開,何玉柱氣喘吁吁地從外面跑進來。
「爺,出事了。」
胤禟的眉頭跳了一下,他最近對「出事了」這三個字過敏。
「什麼事?」
何玉柱張了張嘴,表情很為難,那種不知道該怎麼開口的糾結勁跟便秘差不多。
「你倒是說啊。」
「福晉今天上午去豐樂樓了。」
胤禟的手從花筐上縮回來。
「去豐樂樓幹什麼?」
「討債。跟陸廣德討的,三年前您借他那八百兩。」
胤禟的腦袋裡「嗡」了一下,那筆帳他差點忘了,不,他沒忘,是故意不去想,陸廣德是八哥的人,這筆銀子借出去的時候八哥在中間說的和,他不好意思催,催了等於打八哥的臉。
「她怎麼知道這筆帳的?」
何玉柱低著頭不吭聲。
「何玉柱。」胤禟的語氣沉了。
「昨晚,昨晚青杏問了小的一些事,小的就、就隨口提了兩句豐樂樓的底細。」
胤禟瞪著他,何玉柱的脖子縮進了肩膀里,整個人跟個縮頭烏龜一般無二。
「她還幹了什麼?」
何玉柱把聽來的版本原原本本說了一遍,包括扛棍子、撬門框、坐在木棍上啃糖葫蘆。
說到啃糖葫蘆那段的時候,胤禟的太陽穴在跳。
「她坐在棍子上?在前門大街上?」
「是。」
「啃糖葫蘆?」
「是。」
胤禟一屁股坐到了花筐上,三大筐玫瑰花被他壓塌了一筐,花瓣碎了滿地,香味沖鼻子,他沒聞到。
他的臉上交替著三種顏色,紅的是氣的,白的是怕的,青的是想到八哥知道之後會說什麼。
「我的臉,我九皇子的臉,在前門大街上被她啃糖葫蘆啃沒了。」
何玉柱不敢接話。
胤禟坐了一會,從花筐上站起來,袍角上沾了一片玫瑰花瓣,他沒管,大步往外走。
「爺,去哪?」
「回府。」
回府的路上,胤禟騎在馬上,腰板挺得筆直,遇見認識的人點頭致意,表面功夫做得滴水不漏,可他心裡跟油鍋一樣翻。
豐樂樓的事,半天之內就能傳遍京城,明天上朝,那幫兄弟看他的眼神他都能預見到,十弟肯定笑話他,十四弟肯定陰陽怪氣,至於八哥,八哥不會笑話,八哥會用一種很平靜的語氣問他:「老九,你家福晉的主意,還是你的主意?」
這個問題他沒法答,說是福晉的主意,等於承認他管不了自家婆娘,說是他的主意,等於他主動向八哥宣戰。
哪頭都不討好。
進了府門,胤禟直奔正院。
寧暖暖在廳堂里喝茶,桌上擺著六百兩的銀票和兩錠金子,旁邊是從李管事那裡拿回來的借據。
「你回來了?」她擱下茶碗,「李管事的債清了,陸廣德的也清了,借據在哪,你讓人給送去給陸廣德。」
胤禟掃了一眼桌上的東西,沒動。
「你今天上午,扛著棍子,去豐樂樓,撬了人家的門框。」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每個字之間留了縫隙,像在咬牙。
「門框質量不好,一戳就碎了。」
「一戳就碎?那是榆木的!」
「所以說質量不好嘛,榆木又不是鐵力木。」
胤禟的太陽穴又開始跳了。他在桌前來回走了兩圈,步子又急又碎,袍角帶翻了一把椅子。
「你知不知道前門大街上都在說什麼?說我九皇子府的嫡福晉跟個潑婦一樣上門打砸!」
寧暖暖拿茶碗的手停了。
她把茶碗擱回桌面上,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穩穩噹噹:「第一,我沒打砸,我去收債,欠債還錢天經地義。第二,陸廣德賴了你三年的帳,你催過沒有?第三,你跟八爺吃了頓飯回來,臉色比喪了爹還難看,那筆一千五的債,你打算讓八爺替你還,然後再倒貼他兩千兩,對不對?」
胤禟的嘴張了兩下,第三條戳得他沒詞了。
「我替你把兩筆外債都收了,總共兩千六百兩,乾乾淨淨回到你兜里,你不謝我也就罷了,還嫌我沒給你留臉?」
胤禟的步子停了。
他站在桌前,低頭看著那兩錠金子,金子的成色很好,在燭光下泛著暖黃色的光。
兩千六百兩,他在外面被人賴了三年收不回來的銀子,她一上午就辦齊了。
「那你也不用扛棍子啊。」他的語氣軟了三成,但還在硬撐。
「棍子又沒打人,就戳了一下門框。」
「那門框值十五兩!」
「十五兩買一個痛快,貴嗎?你三年沒催回來的八百兩,我花了一炷香搞定,你算算這筆帳劃不划算。」
胤禟算了。
划算,太划算了。
但他嘴上死活不肯認,一個大男人的買賣被自家婆娘扛著棍子去收拾了,這份窩囊勁比被過肩摔還難受。
「以後這種事你別出面了,讓李茂才去。」他擠出一句來。
「李茂才去管用嗎?陸廣德拿八爺的面子當擋箭牌,李茂才一個掌柜的,連人家的門都進不去。」
胤禟無話可說了。
他拽了把椅子坐下來,右手胡亂在桌面上劃拉,碰到了那張借據的邊角。
「李管事那邊,你是怎麼說的?」
寧暖暖把上午在銅鑼巷的經過講了一遍,講到「月息三分,你是內務府的管事放高利貸給皇子府」那句的時候,胤禟的臉又紅了,不是生氣的紅,是心虛的紅。
他當初借這筆錢的時候就知道利息高了,但著急用錢顧不上講價,而且李管事是八哥介紹的,面子上不好還價。
「這事八哥知道了會怎麼想?」他問了一句。
寧暖暖靠在椅背上看他。
「你更在意八爺怎麼想,還是你自己兜里的銀子?」
胤禟沒吭聲,手指在桌面上的劃拉動作慢了下來。
寧暖暖沒追著問,起身把銀票和金子收進匣子裡,遞給青杏拿去鎖好,然後回頭丟了一句:「晚飯做了你愛吃的醋溜白菜和紅燒肘子,吃不吃?」
胤禟坐了會兒,悶聲道:「吃。」
吃飯的時候兩個人沒再提豐樂樓的事,胤禟夾了三塊肘子悶頭吃,腮幫子鼓鼓的,嚼東西的動作比平時重,把筷子都快咬斷了。
寧暖暖心裡有數,他在生悶氣,但這股氣不是沖她來的,是沖他自己來的。一個當了七八年買賣人的皇子爺,被人賴了三年的帳自己催不回來,媳婦一上午搞定了,這口氣堵在嗓子眼裡,吐不出來咽不下去。
讓他堵著吧,堵夠了自己就通了。
PS:兄弟姐妹們,看到這裡的都是真愛了!九爺這種「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性格,以後還有得磨呢。求一波五星好評和【為愛發電】,拜託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