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玉膏和九府花露的生意火了整整一個月。
通泰行的櫃檯前每天排隊的人從早到晚沒斷過,青杏每隔兩天就得跑一趟鋪面幫忙盯著,回來的時候臉上全是汗,跟打了仗一樣。
胤禟拿到第一個月的利潤數字的時候,正在啃一隻鹵豬蹄。
「多少?」他含糊不清地問。
李茂才翻開帳本,指頭戳在最末一行的合計數上。
胤禟湊過去看了一眼,豬蹄差點掉地上。
「兩千三百兩?」
「淨利。」李茂才補了一句。
胤禟把豬蹄放下了,用帕子擦了擦手,又拿過帳本自己算了一遍,嘴裡嘟嘟囔囔地報著數,算完了,坐直了身板。
「一個月兩千三,一年就是將近三萬兩。」他搓了搓手,聲音往上飄了半截,「這還是產能沒拉滿的情況下?」
「對,酒坊的蒸餾設備擴了一套,花露的日產量從三十瓶漲到五十瓶,還是不夠賣。」
胤禟把帳本合上,往椅背上一靠,他做了七八年皮毛生意,過手的銀子是多,但純利從沒這麼痛快過,皮毛那些錢掙得累,求爺爺告奶奶地打通各種關節,最後落到兜里的還得被掌柜們刮一層。
現在這兩樣東西,配方在寧暖暖手裡,旁人仿不出來,原料便宜得令人髮指,賣價高得理直氣壯。
暴利,正經的暴利。
胤禟美了兩秒,臉上的笑又收了。
「八哥那邊知道了嗎?」
李茂才沒答,這問題不該他接。
胤禟自己也知道答案,京城這個地方,誰家放了個屁隔壁街都能聞著,何況通泰行的門前天天排大隊,滿城勛貴的太太小姐都在用九府花露,這動靜瞞誰都瞞不住。
八爺不可能不知道。
問題是,八爺知道了會怎麼想。
「別想了。」寧暖暖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她手裡端著一碗酸梅湯,邊喝邊走進來,「八爺那邊想什麼是他的事,你把自己的生意做好就行。」
胤禟瞥了她一眼。
「你說得輕巧。」
「重不重巧的,錢在你兜里,他拿不走。」
胤禟沒吭聲,臉上的表情是那種想反駁但找不到理由的糾結。
寧暖暖沒再多說,坐下來跟李茂才對了一遍下個月的原料採購計劃,豬油的供應量要再加五成,玫瑰花的收購範圍從城外擴到了通州和大興兩個縣。
李茂才走後,寧暖暖翻出一張前兩天畫的草圖。
「我在琢磨一個新品。」
「又來?」胤禟的屁股剛坐穩,「上一個還沒消化完呢。」
「牙粉。」
「啥?」
「刷牙用的,研成細粉,摻上薄荷碎和鹽,裝進小瓷罐里賣。京城的人刷牙要麼用柳枝蘸鹽,要麼用青鹽含漱,都不好使,牙粉比那些東西乾淨十倍。」
胤禟張了張嘴,本能地用舌頭頂了頂自己的門牙。
「這玩意也能賣錢?」
「比花露還好賣。花露是女人用的,牙粉男女老少都用,受眾面翻了四倍。」
胤禟的商業直覺這時候跳出來了,他想了不到三息。
「牙粉的成本呢?」
「更低,貝殼研磨成粉是主料,城外河灘上撿都不用花錢,薄荷葉子按斤收,鹽是最貴的一項,但用量極小,一罐牙粉的成本壓在三文以內。」
「三文?」
「賣三十文到五十文一罐。」
胤禟把桌上的豬蹄骨頭往旁邊推了推,騰出地方來。
「圖給我看看。」
兩個人湊在一起研究草圖研究到掌燈時分,何玉柱來催了三回飯都沒挪窩。
這個消息,用了不到三天就傳進了八爺府。
趙全義把打聽到的情況一條一條稟報的時候,胤禩在書房練字,寫的是《蘭亭集序》里的一段,筆鋒流暢,墨色勻淨。
「九福晉的通泰行,上個月的淨利過了兩千兩,現在又在弄什麼牙粉、花露,城裡好幾家勛貴府上都在用,連翊坤宮的宮女都跑去訂貨。」
趙全義說到翊坤宮的時候,特意把語調壓低了。
胤禩沒抬頭,筆尖在紙上拖出最後一個捺,擱筆,吹了吹墨跡。
「一個月兩千兩。」他念了一遍。
「是,而且還在漲,通泰行的訂單排到了下月中旬。」
胤禩站起來,走到窗戶前,院子裡那株青松還是修剪得規規整整,陽光打在松針上,影子落在窗台上碎成一片。
「九弟上回的信里說,銀子的事'容弟再籌措些時日'。」胤禩的語氣很淡,「看起來,不是籌措不出來,是不想籌措了。」
趙全義低著頭,不敢接這話。
胤禩回到書桌前坐下,把剛寫完的字揉成一團,扔進紙簍。
「老九從前做買賣,賺了銀子第一件事就是往我這兒送,修園子的錢、打點關係的錢、養門客的錢,哪一筆不是他掏的?」
趙全義彎著腰點頭。
「現在呢?有了個會算帳的媳婦,轉眼就把錢袋子的口給我紮上了。」
書房裡安靜了一會兒。
胤禩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摺子的抄件,鋪在桌上。
「去把沈先生叫來。」
沈師爺來的時候,胤禩已經把茶泡好了,這個待遇在八爺府不常見,說明要談正事。
「先生看看這個。」
沈師爺接過那份抄件,是都察院最近呈上去的一份關於「京城商賈哄抬物價、擾亂市井」的奏摺底稿,上面圈了幾處紅筆批註。
「爺的意思是?」
「九弟的買賣做得太扎眼了。」胤禩端著茶碗,拇指在碗沿上來回蹭,「一個皇子的嫡福晉,拋頭露面做買賣,鋪子裡的夥計進進出出,滿城的太太小姐排隊搶貨,這事傳到皇阿瑪耳朵里,不好聽。」
沈師爺的山羊鬍子動了動。
「爺是想借刀。」
胤禩把茶碗擱下。
「都察院裡有個叫孫啟文的御史,正七品,上回因為彈劾內務府的事被駁了面子,一直想找機會翻身,這個人嘴皮子利索,寫摺子有一套,就是眼皮子淺,給他點甜頭就肯賣命。」
沈師爺聽懂了。
「爺要讓他參九爺?」
「不參九弟。」胤禩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參的是'皇子家眷經商牟利、有損皇家體面'這個由頭,摺子里不提九弟的名字,但內容一看就知道指的是誰。」
沈師爺想了想。
「這一招妙在不留把柄,孫御史寫的是彈劾商賈亂象,九爺要是跳出來辯解,等於自己對號入座,不辯解,摺子遞上去,皇上看了自然會查。」
胤禩沒說話,但臉上的神情已經是答案。
「不過,」沈師爺的山羊鬍子又抖了一下,「九福晉那個人,不太好對付。」
「她再不好對付,朝堂上的事她插不了手,御史的摺子遞到御前,她一個內宅女人,總不能跑到乾清宮去跟皇阿瑪辯論吧?」
沈師爺點了點頭,但點完之後又搖了搖。
「爺,小人多嘴一句,上回驚馬的事已經落了空,這回要是再出岔子……」
「這回不一樣。」胤禩站起來,走到那株青松旁邊的花架前,捏了捏一盆蘭花的葉子,「驚馬是武的,這回是文的,文的不見血,查不出來。」
沈師爺退下去之後,胤禩一個人在書房站了很久。
窗外的日頭西斜了,松樹的影子拉得老長,鋪了半個院子。他盯著那片影子,嘴角往上彎了彎。
老九啊老九,不是哥哥不疼你,是你自己不懂事。
賺了錢不往哥哥這邊送,還學會了「寬限」這種生分字眼,那就別怪哥哥給你上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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