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辰時,寧暖暖和胤禟再次進宮。
比起昨天,今天的排場升了一級。鑾儀衛提前在宮門口候著,專門安排了引路的小太監,從西華門一路領到翊坤宮,沿途經過的宮人見了,都要多看兩眼。
九貝子和嫡福晉昨天才來過,今天又來,還是鑾儀衛引路——這待遇不一般。
寧暖暖走在前頭,胤禟落後半步。他昨晚又沒睡好,腦子裡翻來覆去就兩件事:驚馬背後是誰幹的,皇阿瑪要賞什麼。
前一件他不敢往深了想,後一件他想不出來。
「你別老低著頭。」寧暖暖回頭瞥了他一眼。
「誰低頭了?」胤禟把脖子挺了挺,步子跨大了兩分。
「進去之後別搶話,讓我先應付。」
「誰要跟你搶?我堂堂九皇子——」
「你堂堂九皇子昨天在你皇阿瑪面前連'不小心'都說得哆哆嗦嗦的。」
胤禟把嘴閉上了。
到了翊坤宮門口,劉喜太監迎出來,臉上的笑比昨天至少多了三層褶子。
「九爺、九福晉!皇上一早就過來了,在正殿等著呢!」
康熙在翊坤宮等人?
這排場不對。
一般賞賜東西,讓太監送到府上就完了,哪用得著皇帝親自坐鎮?除非賞的不只是東西。
進了正殿,格局跟昨天不同。
康熙坐在正中間的主位上,宜妃退到了左側的次位。光這個座次就說明了一切——今天這場,是皇帝做主,不是婆婆做主。
殿裡還多了幾個人。
他塔喇氏在,坐在宜妃下首。
五皇子胤祺在,站在左邊。
另外還有兩個面生的太監,捧著紅漆托盤站在殿角,托盤上蒙著黃緞子,看不清下面是什麼。
寧暖暖和胤禟進殿行禮,康熙讓他們起來。
「昨天的事,朕讓人查了。」康熙開口,語氣不緊不慢,「那匹馬是崇文門外一個腳行的,趕車的是個臨時雇來的短工,竹籤綁在車轅底部,扎進了馬肚皮,馬才發的瘋。」
胤禟的手在袖筒里攥了一下。果然。
「腳行的東家已經在順天府了,審出來的供詞是有人花了二十兩銀子雇他辦的,僱人的是個跑腿的,長什麼樣記不清,只說那人口音是京城的。」
線索斷在了跑腿的身上。二十兩銀子買一條命——九嫡福晉的命,買得夠賤的。
康熙沒繼續往下說查案的事。他話鋒一收,看向寧暖暖。
「寧暖。」
「兒媳在。」
「朕昨天在角樓上看了你按馬的全過程。」康熙的目光很直,不是打量,是審視,「圖里琛跟朕說,他手底下的侍衛沒人做得到。朕信他的眼光。」
寧暖暖站著沒動。
康熙抬手,示意殿角那兩個太監上前。
第一個太監端著托盤走過來,揭開黃緞子。
一柄匕首。
刀鞘是白玉的,鑲著金絲纏枝紋,鞘口嵌了兩顆紅寶石。寧暖暖對玉器不太懂行,但這白玉的潤度和透度,連她這外行都看得出不是凡品。
「這把匕首是當年征準噶爾的時候,噶爾丹帳中的繳獲,隨身佩劍太重了,賞你這個。」
胤禟的眼睛瞪圓了。準噶爾繳獲的戰利品?這東西擱在宮裡的庫房裡鎖了多少年了?
第二個太監托盤上的東西更扎眼。
一面金令牌。
令牌不大,巴掌寬,正面刻著「奉旨」兩個字,背面是一條盤龍。牌子的邊緣磨得圓潤,不是新鑄的,是用過的。
「這面令牌,可以在京城各門出入不受盤查。」康熙擱下茶碗,「朕賜給你,不是讓你招搖過市,是讓你辦事方便。」
辦事方便?
什麼事?
寧暖暖沒問。賞賜的時候不多嘴,這規矩她懂。
「謝皇上恩賞。」她跪下磕了個頭。
旁邊的宜妃臉色很精彩。
她嫁給康熙二十多年,得過的賞賜不計其數,但「奉旨」金令牌這種東西,她沒見康熙賜給過任何一個後宮女人。這是給臣子用的信物,給一個皇子嫡福晉,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這個兒媳婦的身份,不只是九皇子的老婆了。她有了直接承皇命的通行憑證。
他塔喇氏坐在下面,手裡捏著帕子的那根手指緊了緊。五爺府上沒有這種令牌,五爺本人都沒有。
五皇子胤祺站在左邊,表情倒是平淡,他跟胤禟不一樣,從不攪合朝堂上的事,對賞賜不賞賜也不太上心。但他看了一眼宜妃的臉色,默默往後挪了小半步。
康熙沒給眾人消化的時間,他又開口了。
「寧暖,朕聽說你把禟兒府上的帳查了一遍,還追回了不少銀子?」
這消息也傳上來了?寧暖暖在心裡感嘆了一句——紫禁城的信息流通速度堪比現代網際網路。
「回皇上,查了一些,還在理。」
「禟兒的銀子被底下的人貪了多少?」
胤禟的臉燒得慌。當著皇阿瑪的面說自己被人偷了錢,這跟在朝堂上被彈劾沒什麼區別。
「不算大數目。」寧暖暖替他兜了一句。
康熙看了胤禟一眼,嘴角動了動,沒追問。
「行了,賞賜就這些。回去吧。」
寧暖暖和胤禟再次叩頭謝恩,捧著匕首和金令牌退出了正殿。
出了翊坤宮的宮門,胤禟兩條腿走路還是發飄。
「金令牌……皇阿瑪給你的是金令牌。」他的聲音有點恍惚。
「嗯。」
「'奉旨'兩個字的令牌。」
「我看見了。」
「你知不知道這東西意味著什麼?」
「出入方便。你皇阿瑪說的。」
胤禟扭頭看她,一時間說不出什麼話來。他在朝堂上混了這麼多年,金令牌的分量他比誰都清楚。拿著這面牌子,九城的城門隨便進出,五城兵馬司見了得行禮,順天府都得給幾分面子。
他一個九皇子都沒有這東西,她一個嫡福晉有了。
消息傳得極快。
午時還沒到,半個皇宮就知道了——康熙在翊坤宮賞了九嫡福晉一柄準噶爾繳獲的白玉匕首和一面「奉旨」金令牌。
各宮的反應不一。
德妃宮裡的人笑了一聲:「九福晉是練武的?賞把匕首倒也對路。」
榮妃宮裡沒什麼動靜,三皇子的額娘這些年心氣消磨得差不多了。
惠妃宮裡的反應最敏銳。惠妃是大阿哥的生母,跟八爺的養母之間關係錯綜複雜,她聽完太監的稟報,擱下手裡的繡繃子,想了好一會。
「九嫡福晉……董鄂家的?就是那個在回門的時候把石獅子腦袋掰下來的?」
「回娘娘,是。」
惠妃把繡繃子放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捻著絲線。
「有意思。」
她說的「有意思」三個字,在這座皇城裡,通常不是什麼輕鬆的評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