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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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淵站在門外，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襯衫袖口卷了兩圈。他看上去像是剛開完會趕過來的，領口還微微敞著。
蘇晚側身讓開路，沒說話。
陸沉淵走進來，目光掃了一圈客廳。茶几上攤著幾份設計稿，旁邊放著半杯涼掉的牛奶，沙發上扔著一條小毯子，是陸念晚的。
」孩子們睡了？」他問。
」嗯，九點就睡了。」
客廳安靜下來。
蘇晚關上門，站在玄關沒動。她在想，兩個人上一次這樣單獨待在同一個空間裡，是什麼時候。想了兩秒，沒想出來。太久遠了，久到像是上輩子的事。
」坐吧。」蘇晚指了指沙發。
陸沉淵坐下來。蘇晚坐在他對面，隔了一個茶几。不遠不近。
她看著茶几上的設計稿，忽然覺得這個時候還攤著這些玩意兒挺荒謬的。但又不想收起來。收起來就好像她在刻意準備什麼。她不想讓陸沉淵覺得她在準備。
」喝水嗎？」她問。
」不用。」
又是一陣沉默。
蘇晚深吸了一口氣。好吧，拖來拖去的，該談的還是得談。
」陸沉淵。」
」嗯。」
」我們得聊聊。」
」好。」
蘇晚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甲上周塗的淡色甲油已經剝了一小塊。她盯著那塊剝落的甲油，開口說：」我想先聽你說。」
陸沉淵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蘇晚，關於簽錯文件這件事，我沒什麼好辯解的。是我安排的。」
蘇晚抬起頭。
」當時的情況你也知道一部分了。陸伯涵在集團內部的勢力越來越大，我需要一個足夠安全的變量。你媽媽當年幫過我父親，我對你的背景做過調查，你的專業能力強，性格獨立，不會輕易被陸家的人控制。所以我選擇了你。」
他說得很平。像是在做一場項目復盤。
」但你有沒有想過，」蘇晚打斷他，」你選我的時候，問過我願不願意嗎？」
陸沉淵沒有立刻回答。
」沒有。」他說。
」對，沒有。」蘇晚往後靠了靠，」你做了一個決定，然後讓我簽了一份我根本不知道是什麼的文件。我那時候以為就是那份離職申請。你知道我當時的狀態嗎？我正要辭職離開星芒，存款不到十萬，信用卡還欠著三萬塊。你跟我說'簽個字，五百萬'。我簽了。」
她停頓了一下。
」我不是在抱怨。我是在告訴你，那個時候的我，根本不具備做任何判斷的能力。你利用了那個時刻。」
陸沉淵的眼睛暗了一下。
」你說得對。」
三個字。沒有轉折，沒有」但是」。
蘇晚愣了一下。她準備了很久，以為他會解釋，會說」我當時也有苦衷」，會說」我後來也後悔了」。但他什麼都沒說，就三個字。
你說得對。
」後來呢？」蘇晚問。
」後來你給了我很多意料之外的東西。」陸沉淵說，」你的設計能力超出了我的預期。你對陸氏項目的貢獻不是因為我安排得好，是因為你確實有這個實力。你在商業競標中的判斷力，連秦特助都服氣。你處理趙姐那件事的方式，我到現在都覺得漂亮。」
」你不用誇我。」
」不是誇你。是事實。」
蘇晚沒接話。
窗外的夜風吹進來，帶著一點初夏的熱氣。客廳的燈是暖色的，打在兩個人中間的茶几上，把那些設計稿照得發黃。
」我需要知道一件事。」蘇晚說。
」你問。」
蘇晚看著他。他的眼睛在暖色燈光下顯得沒那麼冷，但也說不上溫柔。就是很安靜地看著她。
」如果十一年前，你沒有安排那次簽錯文件。我們還會在一起嗎？」
這個問題她想了很久。從搬出雲山別墅的那天起，這個問題就一直在她腦子裡轉。有時候在深夜，有時候在設計圖前，有時候在送孩子上學回來的路上。
陸沉淵沉默了。
很久。
蘇晚數著秒。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十一秒。
」我不知道。」他說。
蘇晚心裡咯噔了一下。不是因為他說了」不知道」，而是因為他沒有騙她。如果他想哄她，他可以說」會」。如果他足夠坦誠，他也可以說」不會」。但他說了」不知道」。
這是陸沉淵的方式。他不撒謊，也不給答案。
」但是，」他接著說，」我知道一件事。」
蘇晚等著。
」從你說'加五百萬'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跟別的女人不一樣。」
蘇晚愣住了。
然後她笑了。
是那種從心底湧上來的、沒經過大腦批准的笑。嘴角先動了，然後眼睛彎了，然後整個臉都柔和了。
她想起那天。十一年前。她坐在陸沉淵對面的辦公室里，手心裡全是汗，面前擺著一份她以為是離職申請的文件。陸沉淵說」簽了給你五百萬」。她說」加五百萬」。
一千一百萬。她那時候連一百萬都沒見過。
」你還記得。」蘇晚說。
」我記性好。」
」你記性好怎麼記不住我喜歡吃什麼？」
陸沉淵嘴角動了一下。」你喜歡吃辣的。火鍋。毛肚要涮十五秒。米飯只吃半碗。」
」那你還問我喜歡吃什麼？」
」確認一下。」
蘇晚又笑了。
這是分居以來，她第一次在他面前笑。
她感覺到陸沉淵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蘇晚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一下。
客廳里的氣氛鬆了一點。就一點。像是冰封的湖面上裂開了一條縫，底下的水終於能流動了。
」蘇晚。」陸沉淵的聲音低了一些。
」嗯？」
」我不想再算計了。」
蘇晚看著他。
」十一年來，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目的。每一步都算過。選你是算過的，對你好也是算過的，甚至退讓也是算過的。」他停了一下，」但我發現，有一件事我算不了。」
」什麼？」
」你什麼時候能原諒我。」
蘇晚沒說話。
陸沉淵站起來。他走到窗邊，背對著她。蘇晚看見他的背影在暖色燈光下拉得很長。
」我想用一種最笨的方式追你。」他說。
蘇晚的心跳快了一拍。她壓住了。
」什麼方式？」她問。
陸沉淵轉過身。
」每天等你。」
蘇晚看著他。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淺淺的陰影。他的表情很認真。不是那種談生意的認真，是另一種。更安靜的認真。
」等我？」
」嗯。」
」等多久？」
」你說了算。」
蘇晚站起來。她走到門口，拉開門。
」很晚了。」她說，」你該走了。」
陸沉淵看了她一眼，沒多說什麼，拿起沙發上的西裝外套，走向門口。
經過她身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蘇晚。」
」嗯？」
」謝謝你讓我進來。」
門關上了。
蘇晚站在門後，聽見他的腳步聲一步步走遠。腳步聲消失在樓道盡頭之後，她才發現自己的手在抖。
她走回客廳。茶几上還放著兩杯水。她沒倒過第二杯水。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那裡的。
蘇晚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
溫水。
她靠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想了很久。
然後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十一點四十三。
明天還要送孩子上學。
蘇晚關了燈，去洗漱。刷牙的時候對著鏡子發了會兒呆。鏡子裡的人眼角有一點細紋，但氣色還不錯。
」蘇晚，你在幹嘛？」她自言自語。
鏡子沒回答。
她把牙刷塞回杯子裡，關了浴室的燈。
經過客廳的時候，她下意識往窗外看了一眼。
樓下的長椅上，有一個小小的黑影。
蘇晚站在窗簾後面，看了三秒。
然後她去睡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