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蘇明宇來了。
他來的時候臉色很差，眼圈發黑，整個人像一夜之間老了五歲。
」姐。」他坐在蘇晚對面，雙手搓來搓去，」出事了。」
蘇晚給他倒了杯水。
」慢慢說。」
」陸伯涵派人來找我了。」蘇明宇喝了口水，手還是抖，」昨晚在我家樓下堵我。兩個人穿黑西裝，一看就不是善茬。」
」說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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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他們手裡有證據。」蘇明宇的聲音壓得很低，」當年我幫陸伯涵做的那些事，商業間諜、利益輸送、數據造假。他們說如果我繼續幫你，就把這些東西交給警方。我要坐牢的，姐。至少五年啊！」
蘇晚看著他。
蘇明宇這個弟弟她太了解了，慫的壓批。她不怪他。一個普通人，被卷進大老闆的棋局裡，能保住命就要偷笑了。
」證據在他們手上？」蘇晚問。
」他們說有。」
」那他們有沒有拿給你看？」
蘇明宇愣了一下，」沒有。」
」那不就結了。」蘇晚靠在椅背上，」他沒有證據。」
」你怎麼知道？」
」因為如果有證據，他早就報警了。等到現在才來威脅你，說明他手裡的東西根本不夠立案。」
蘇明宇眨了眨眼，沒太反應過來。
蘇晚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
」你想一下。陸伯涵做的那些事，商業間諜、利益輸送、殼公司掏空陸氏，這些事情里你參與了多少？」
」就是幫他傳過幾次話，跑過幾次腿。具體的那些操作，我不知道細節，也沒有參與。」
」你經手過什麼？簽字了嗎？」
蘇明宇想了想，」簽過一份。是五年前的一份採購合同補充協議，當時陸伯涵讓我幫忙代簽。」
」那份合同的內容你看過嗎？」
」沒有。他就是說走流程，讓我簽個字。」
蘇晚轉過身來。
」所以你的問題是，你幫他簽過一份你都不知道內容的合同。如果這份合同出了問題，你就是一個代簽的替罪羊。」
蘇明宇的臉白了。
」但反過來想。」蘇晚的聲音很平靜，」如果你去報警，你把這件事說出來，第一個被查的是誰？」
蘇明宇張了張嘴。
」是陸伯涵。」蘇晚替他回答了，」他不傻。他報警，等於自曝。他手裡就算有你代簽的合同，他也不敢拿出來。因為一旦進入司法程序，他的十二家殼公司、二十年的利益輸送鏈，全都會被翻出來。他損失的是六十個億和下半輩子的自由。你損失的可能只是一份代簽的合同。」
蘇明宇的眼睛慢慢有了點光。
」所以他是在虛張聲勢。」蘇晚走回來坐下，」他用你最怕的東西來嚇你，讓你乖乖聽話。這一招他對你用了十年了，你還這麼堅信？」
」我」蘇明宇咽了口唾沫，」我就是怕。」
」我知道你怕。」蘇晚的聲音軟了一些，」你怕了十年了，也該夠了。」
蘇明宇低著頭，不說話。
」明宇。」蘇晚叫了他的名字，」這次站在我這邊，我保你。」
」姐，你保我？」
」你手裡有什麼東西，你幫陸伯涵做了什麼，全部告訴我。一個字都不要瞞。我來幫你理清楚，哪些是你能說清楚的，哪些是有風險的。我請最好的律師給你做法律隔離。只要你不隱瞞，你就不會有事。」
蘇明宇抬起頭，看著蘇晚的眼睛。
她的眼神很穩，是一種經歷過很多事之後沉澱下來的篤定。
」姐，你真變了。」蘇明宇說，」十年前你都不敢跟陌生人說話。」
」人都是被逼出來的。」蘇晚站起來，」你今天回去好好想想。把你知道的所有事情寫下來，明天給我。記住，不要跟任何人聯繫，包括陸伯涵的人。如果他們再來找你，你什麼都別說，直接告訴我。」
」好。」蘇明宇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姐。」
」嗯？」
」謝謝你沒罵我。」
蘇晚看著他，」滾吧。」
蘇明宇走了。
蘇晚在辦公室里坐了一會兒，拿起手機。
她撥了一個號碼。
」餵？」陸沉淵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
」我們需要再談一次。」蘇晚說，」這次，關於你二叔。」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你那裡還是我這裡？」
」你那裡吧。我需要看你手上的資料。」
」好。什麼時候？」
」現在。」
又是一陣沉默。然後陸沉淵說：」我讓秦特助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開車。」
蘇晚掛了電話，拿了包出門。
她開車到陸氏大樓的時候是下午兩點。前台已經認識她了，直接幫她刷了電梯卡。
三十二樓，總裁辦公室。
秦特助在電梯口等著，把她領到了裡面的會客室。
陸沉淵已經在裡面了。桌上放著兩杯咖啡，一杯黑咖啡，一杯拿鐵。拿鐵是她的。
蘇晚坐下來，喝了口拿鐵。
」我弟弟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陸伯涵派人威脅他。」
」你怎麼知道的？」
」秦特助的人看到了。」
蘇晚點了點頭。這個男人的人脈網，真是無孔不入。
」我有件事要告訴你。」蘇晚放下咖啡杯，」我昨天去了療養院，見了你爸。」
陸沉淵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他說了什麼？」
蘇晚把陸震廷告訴她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商業間諜、周秀蘭的發現、保密協議、威脅、離職。
陸沉淵一言不發地聽完了。
」所以你媽媽當年離開陸氏，不是為了錢，是為了保護我們。」陸沉淵的聲音很低。
」對。」
」她放棄了高薪工作，去了一個小城市，嫁了一個普通的工人，過上普通人的生活。」
」對。」
陸沉淵閉上了眼睛。
蘇晚看著他。這個男人三十九歲，管著幾十億的公司，面對過董事會的不信任投票、媒體的圍追堵截、陸伯涵的步步緊逼。但此刻他坐在她面前，眼睛裡有一種很脆弱的東西。
」陸沉淵。」蘇晚叫他的名字。
他睜開眼。
」我把我的信息跟你交換。你現在手上有什麼？」
陸沉淵打開桌上的筆記本電腦，轉過來給她看。
屏幕上是一份詳細的關係圖。十二家殼公司、資金流向、歷史股東追溯、實際控制人分析。
蘇晚完整看完花了整整十分鐘，沒說話。
然後她指著一個地方，」這家公司，Pacific Horizon，2015年在開曼註冊。你查到了？」
」查到了。資金流水二十個億。」
蘇晚又指了指另一處，」這四個董事會成員，周正明、何志強、李維國、陳文彬。都是陸伯涵的人？」
」至少這四個。可能還有第五個。」
蘇晚把關係圖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然後她把陸震廷告訴她的信息跟這份圖拼在了一起。
二十三年前，陸伯涵安插商業間諜偷核心資料，配合外部資本做空陸氏。周秀蘭發現了間諜，提供了證據，攪黃了這個計劃。
二十年來，陸伯涵換了方式。不再用間諜了，改用殼公司和利益輸送，一點一點蠶食陸氏。
兩條線，同一個目的。
他要的不是毀掉陸氏，而是徹底控制陸氏。
蘇晚把這個結論說了出來。
陸沉淵看著她，點了一下頭。
」我也是這麼判斷的。」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
」陸沉淵。」蘇晚說。
」嗯。」
」我們需要合作。」
」好。」
沒有多餘的廢話。
蘇晚站起來。
」資料我拷貝一份，回去再分析一下。」
」我送你。」
」不用。」
」那我在後面跟著。」
蘇晚看了他一眼。這句話他上周也說過。
」陸沉淵，你能不能換一句？」
」你吃飯了沒有？」
蘇晚愣了一下。
」沒有。」
」秦特助訂了餐，一會兒送來。」
蘇晚又重新坐了下來。
窗外是下午三點的城市，陽光從雲層里漏出來，照在對面大樓的玻璃幕牆上，反射出一大片光斑。
蘇晚打開筆記本電腦，開始看陸沉淵給她的資料。
陸沉淵坐在對面，也在看他的文件。
兩個人隔著一張桌子，各自工作，沒有說話。
會客室里只剩下敲鍵盤的聲音和翻紙張的聲音。
秦特助進來的時候看了一眼這個場景，默默把餐盒放在桌上，又默默退了出去。
他在門外站了一會兒，嘴角彎了一下。
十年了，這兩個人終於又像以前一樣，在同一間屋子裡各干各的了。
雖然這次不是在家，是在辦公室。
但至少，他們又在同一個方向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