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瑞士回來一個月後,陸沉淵收到了療養院的郵件。
陸震廷的病情有了好轉。他能坐起來了,能說一些簡短的句子,能認出身邊的人。醫生說他恢復了一些認知功能,但距離正常還很遠,可能永遠也回不到從前。
郵件最後附了一句話:「陸震廷先生每天都會看您上次留下的照片,反覆說『沉淵』兩個字。」
蘇晚看到這封郵件的時候,陸沉淵正在吃早餐。他把手機遞給她看,然後繼續喝粥,表情跟平時沒什麼兩樣。
「你要再去一次嗎?」蘇晚問。
「嗯。下周五去,你能陪我嗎?」
「當然。」
第二次去瑞士,蘇晚帶了一樣東西,那個鐵皮盒子。
飛機上,她把盒子的事告訴了陸沉淵。「你爺爺給我的,說是你爸爸留下來的東西。我一直沒給你看,因為之前時機不對。」
陸沉淵看著那個鏽跡斑斑的鐵皮盒子,沉默了很久。
「現在時機對了嗎?」
蘇晚想了想。「不知道。但我覺得,你應該在見他之前看。這樣你心裡更有數。」
陸沉淵打開盒子。
第一封信,他讀了很久。讀完之後,他把信放回去,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蘇晚沒有問他怎麼了。她握住他的手,安靜地坐著。
過了一會兒,陸沉淵睜開眼睛,把盒子合上。
「看完了?」
「看完了。」
「還好嗎?」
「還好。」他看著窗外的雲層,聲音很輕。「他說他後悔了。後悔沒有陪我長大,後悔沒有參加我的畢業典禮,後悔沒有在我最需要他的時候出現。他寫了很多『對不起』,每一封都在說『對不起』。」
蘇晚握緊了他的手。
「但他從來沒有問過我過得怎麼樣。」陸沉淵說。「他一直在說他自己。他的愧疚,他的痛苦,他的遺憾。他沒有問過我『沉淵,你過得好嗎?』」
蘇晚的心疼得縮了一下。
「因為他不敢問。」她說。「問了,他就會知道,你過得不好。他承受不了那個答案。」
陸沉淵沉默了很久。
「也許吧。」
飛機穿過雲層,陽光照進來,落在那個鐵皮盒子上。鏽跡斑斑的表面反射出細碎的光,像眼淚乾涸後的痕跡。
療養院的花園裡,陸震廷坐在輪椅上,腿上蓋著一條格子毛毯。
他比一個月前好了一些,臉上多了點血色,眼睛也不那麼渾濁了。他看見陸沉淵走進花園,嘴唇開始哆嗦,手從毛毯下伸出來,朝他招手。
陸沉淵走過去,在他旁邊的長椅上坐下。
「爸。」
陸震廷的嘴巴張合了幾下,發出幾個含糊的音節。蘇晚這次聽清楚了一些,他說的是:「沉淵……對……不起……」
陸沉淵從包里拿出那個鐵皮盒子,放在陸震廷的腿上。
「這是你寫的。我都看過了。」
陸震廷低頭看著那個盒子,手指顫抖著撫過生鏽的邊角。他認得這個盒子。他的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順著深深的法令紋滑到下巴,滴在毛毯上。
「你沒有對不起我。」陸沉淵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面湖。「你只是沒有能力做一個好父親。這是你的問題,不是我的。」
陸震廷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我不恨你。」陸沉淵說。「但我也不能假裝你是一個好父親。你不是。」
蘇晚在旁邊聽著,心揪得緊緊的。她知道說出這些話對陸沉淵來說有多難。他是一個把所有情緒都藏起來的人,藏了二十年。現在他坐在這裡,對著一個幾乎不認識他的父親,說出他藏了二十年的話。
「我來,是想告訴你一件事。」陸沉淵看著陸震廷的眼睛。「我結婚了。老婆叫蘇晚,是個設計師。她很好,對我很好。我把公司保住了,沒有被陸子軒搶走。爺爺身體還可以,每天都在院子裡澆花。」
他說這些的時候,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我過得很好。不用你操心。」
陸震廷伸出手,顫抖著,摸到了陸沉淵的手。他握不住,只是搭在上面,像一片枯葉落在樹枝上。
「好……好……」他的聲音含糊,但蘇晚聽見了。
陸沉淵沒有抽回手。他讓那隻枯瘦的手搭在自己的手背上,坐了很久。
陽光從樹葉間漏下來,落在兩個人身上。一個坐在輪椅上,一個坐在長椅上,中間隔了幾十年的空白。
但此刻,陽光把他們連在了一起。
回程的路上,陸沉淵一直在看窗外。
蘇晚靠在他肩膀上,沒有說話。
飛機飛越阿爾卑斯山脈的時候,白雪皚皚的山峰在陽光下閃著金色的光。陸沉淵忽然開口了。
「蘇晚。」
「嗯。」
「謝謝你讓我來。」
「不用謝。」
「如果是我一個人,我不會來的。」
蘇晚抬起頭,看著他。「為什麼?」
「因為一個人來,太痛了。兩個人來,痛會分掉一半。」
蘇晚的眼眶熱了,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那以後所有痛的事情,我們都一起來。」
陸沉淵握住她的手,在掌心親了一下。
「好。」
飛機繼續往東飛,穿過大陸,穿過時區,穿過雲層。
窗外的雪山漸漸遠去,變成了一片灰藍色的天際線。
蘇晚閉上眼睛,聽著發動機的嗡嗡聲和陸沉淵平穩的呼吸。
她想,這世上所有的傷口,都會癒合的。
有的快,有的慢。
但只要有人在旁邊陪著,就不會那麼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