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日內瓦。
蘇晚和陸沉淵到達的時候是當地時間的下午。秦特助提前安排好了酒店和車輛,還找了一個當地的律師陪同。律師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瑞士人,頭髮花白,中文說得不太好,但法文和德文流利。
陸震廷住在日內瓦湖邊的一棟療養院裡。療養院很貴,一個月費用折合人民幣十幾萬。陸子軒對外宣稱這是他「對父親的孝心」,但實際上用的是陸氏集團海外分公司的錢。
蘇晚站在療養院門口,看著面前的建築,白牆紅瓦花園裡種著薰衣草,環境優美得不像一個病人的居所。但門口的鐵門緊鎖,需要按門鈴才能進去。
陸沉淵按了門鈴。對講機里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用法文問:「誰?」
律師用法文回答:「陸沉淵先生,來看望陸震廷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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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講機里沉默了十幾秒。然後門開了。
接待他們的是一個五十歲左右的中國女人,保養得很好,穿著得體的針織裙,頭髮燙成大卷。蘇晚認出她是陸子軒的母親,姓陳,叫陳玉蓮。
陳玉蓮看著陸沉淵,表情複雜。
「沉淵,你來了。」
陸沉淵看著她,沒有說話。
「你爸爸在樓上。他……狀態不太好。你看了別太難過。」
陸沉淵繞過她,直接上了樓。蘇晚跟在後面。
樓梯很窄,鋪著暗紅色的地毯。牆上掛著幾幅油畫,都是風景,沒有人像。蘇晚注意到樓梯拐角處有一扇關著的門,門上貼著一張紙條,寫著「私人區域,請勿進入」。她多看了一眼,但沒有停留。
二樓的最裡面,一間朝南的房間。門半開著,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方形。
陸沉淵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蘇晚站在他身後,看見房間裡有一張護理床,床上躺著一個人。那個人很瘦,瘦到顴骨高高凸起,皮膚像紙一樣薄。他的眼睛半閉著,嘴巴微微張開,嘴角有口水流下來的痕跡。床頭柜上放著一杯水和一盒紙巾,旁邊是一張照片,照片裡是一個年輕的男人抱著一個嬰兒,笑得很燦爛。
蘇晚認出那個年輕的男人就是陸震廷。那個嬰兒,是剛出生的陸沉淵。
陸沉淵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然後他走了進去,在床邊坐下。
陸震廷的眼睛動了一下,慢慢睜開。他的眼神渾濁,像是在努力辨認面前的人。
「爸。」陸沉淵的聲音很輕。
陸震廷的嘴唇蠕動了一下,發出一串含糊不清的音節。蘇晚聽不清楚,但陸沉淵好像聽懂了。
「嗯。我來了。」陸沉淵說。
陸震廷的眼角滑下一滴眼淚。他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顫抖著慢慢地一點一點地移向陸沉淵的手。
陸沉淵沒有動。
那隻枯瘦的手在空中停了幾秒,然後無力地垂了下去。
陸沉淵伸出手,握住了它。
蘇晚的眼眶紅了。她轉過身,輕輕帶上了門,留他們父子單獨相處。
她站在走廊里,看著牆上那些風景畫。畫得很好,但她現在沒有心情欣賞。她想起陸振邦給她的那個鐵皮盒子,裡面的信她還沒有給陸沉淵看。她想,等回去以後,找一個合適的時機,讓他慢慢讀。
過了大概二十分鐘,門開了。
陸沉淵走出來,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他的眼睛是紅的。
蘇晚沒有問他怎麼了。她只是牽起他的手,十指相扣。
「走吧。」她說。
「嗯。」
他們下樓的時候,陳玉蓮站在客廳里,手裡端著一杯茶。
「沉淵,你等一下。我有話跟你說。」
陸沉淵停下腳步。
陳玉蓮放下茶杯,走到他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對不起。」
陸沉淵看著她,沒有說話。
「子軒做的事情,我都不知道。我以為他是真的想跟你和解,沒想到他是在利用他爸。」
蘇晚覺得這句話很耳熟,每個犯錯的家長都會說「我不知道」「我以為」「沒想到」。
陸沉淵顯然也這麼覺得。他沒有接話,而是從口袋裡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這是瑞士法院的文件。我父親目前的認知狀況,已經無法獨立做出法律決定。我已經向瑞士法院申請成為他的法定監護人。從今天開始,他的醫療、財務、法律事務,全部由我負責。」
陳玉蓮的臉色變了。
「沉淵,你不能這樣......」
「我能。」陸沉淵的聲音很冷,但很平靜。「我是他的親生兒子。你是他的婚外情對象。法律上,你沒有任何權利。」
陳玉蓮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陸沉淵轉身走出療養院。蘇晚跟在他後面。
外面陽光很好,日內瓦湖的水在陽光下閃著碎金般的光。遠處有天鵝在游,白色的羽毛映著碧藍的湖水,美得像一幅明信片。
陸沉淵站在湖邊,看著遠處,沉默了很久。
蘇晚站在他旁邊,沒有說話。
過了大概五分鐘,他開口了。
「他說了一句完整的話。」
「什麼話?」
「『對不起,沉淵。』」
蘇晚的鼻子一酸。
「你原諒他了嗎?」
陸沉淵沉默了幾秒。
「不知道。但我不想恨他了。太累了。」
蘇晚伸出手,環住他的腰,把臉貼在他的後背。
「那就不要恨,恨一個人太累了。你累了好多年了,該歇歇了。」
陸沉淵握住了她放在他腰間的手。
「好。」
陽光照在湖面上,風吹過來,帶著水的涼意和青草的味道。
蘇晚閉上眼睛,覺得這一刻很安靜,安靜到可以聽見兩個人的心跳重疊在一起的聲音。
回程的飛機上,陸沉淵靠在椅背上睡著了。
蘇晚幫他蓋好毯子,看著他安靜的臉。眉頭沒有皺,嘴唇微微抿著,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他睡著的時候比醒著的時候年輕很多,像一個普通的沒有經歷過任何苦難的二十八歲男人。
蘇晚輕輕握住他的手,靠在他肩膀上,也閉上了眼睛。
飛機穿過雲層,外面是萬里晴空。
她想,不管前方還有什麼風暴,至少這一刻,他們是安穩的。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