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子軒沒有給陸沉淵喘息的機會。
身世之謎曝光的第三天,他就在臨城最大的酒店召開了一場新聞發布會。請柬發給了全國上百家媒體,標題寫得極有煽動力《陸氏集團長子回歸:還原十八年真相》。
蘇晚和陸沉淵在手機上看了直播。
陸子軒穿了一身深藍色的西裝,頭髮梳得油光鋥亮,站在台上對著鏡頭微笑。他的眉眼跟陸沉淵有三分相似,但氣質完全不同。陸沉淵是冷,他是油。那種精心排練過的、每一個笑容都恰到好處的油。
「各位媒體朋友,大家好。我是陸子軒,陸震廷的兒子。」
記者們瘋狂按快門。
「十八年前,我父親在一場車禍中重傷,被送往國外救治。由於種種原因,他沒能回國,也沒能與家人取得聯繫。這些年他一直在病痛中掙扎,直到最近才恢復了部分行動能力。他最大的遺憾,是沒有盡到做父親的責任,也沒有讓他的兩個兒子相認。」
蘇晚聽到這裡,冷笑了一聲:「『種種原因』?『沒能取得聯繫』?編,繼續編。」
陸沉淵坐在她旁邊,面無表情地盯著屏幕,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不快不慢是冷靜的節奏。他已經在心裡盤算對策了。
陸子軒繼續表演:「我今天開這個發布會,不是為了爭奪什麼財產或者權力。我只是想讓我父親知道,他的兒子不是孤身一人。我也想讓我哥哥陸沉淵知道,你有一個弟弟,你不是一個人。」
蘇晚忍不住了,拿起手機給秦特助發了條消息:這個人說話怎麼一股綠茶味?
秦特助秒回:蘇小姐,您的形容非常精準。他團隊裡有兩個前娛樂圈公關,專門給他設計人設。目前定位是「深情隱忍的回歸之子」。
蘇晚:……還帶人設的???
秦特助:是的。昨天他還在酒店大堂安排了「偶遇」記者,手裡拿著他父親的照片「黯然神傷」。有圖有真相。
秦特助發來一張照片。陸子軒坐在酒店大堂的沙發上,手裡拿著一張泛黃的照片,側臉對著鏡頭,眼神憂鬱,構圖精妙得像是時尚大片。
蘇晚把手機遞給陸沉淵看。陸沉淵掃了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冷笑。
「他比我適合當演員。」陸沉淵說。
「你打算怎麼辦?」
「等。」
「等什麼?」
「等他露出馬腳。」
蘇晚看著屏幕上陸子軒那張無懈可擊的臉,皺起了眉頭。「他要是一直不露馬腳呢?」
陸沉淵轉過頭看著她,眼神很平靜。「他會露的。這種人,演不了一輩子。」
新聞發布會結束後,輿論果然開始分裂。一部分人同情陸子軒,覺得他是「被遺忘的兒子」,回歸家族理所當然。另一部分人質疑他的動機,早不回來晚不回來,偏偏在公司動盪的時候回來,還帶著一群老股東逼宮,怎麼看都不是「認親」那麼簡單。
陸沉淵沒有公開發表任何回應。陸氏集團的官方聲明只有一句話:「關於陸震廷先生的情況,公司正在核實。在此之前,不予置評。」
蘇晚覺得「不予置評」四個字太軟弱了,但陸沉淵說:「現在說任何話,都是在給他遞台階。我不說,他就只能自己站在台上,站久了,自然會有人發現他的褲子沒拉好。」
蘇晚被這個比喻逗笑了。「陸總,你現在說話越來越接地氣了。」
「跟你學的。」
當天晚上,蘇晚接到了陸振邦的電話。
「丫頭,你明天來老宅一趟。我有東西給你看。」
第二天上午,蘇晚一個人去了老宅。陸沉淵在公司開董事會,她沒有告訴他。
陸振邦坐在書房裡,面前的桌上放著一個舊式的鐵皮盒子,上面鏽跡斑斑,像是從地下挖出來的。
「這是沉淵他爸爸留下來的東西。我一直沒捨得扔,也沒給他看過。現在該給他了。」
蘇晚打開盒子。裡面是一沓信紙、幾張照片、一個小錄音機。信紙上的字跡潦草而慌張,像是人在極度痛苦的狀態下寫的。
她拿起第一封信,開頭寫著:「爸,對不起。」
她讀了第一段,手指開始發抖。讀完整封信,她的眼眶紅了。
「陸爺爺,這些信……您怎麼不早點給他?」
陸振邦沉默了很久。「因為信里寫的東西,我怕他承受不了。」
蘇晚把信放回盒子裡,深吸一口氣。「現在他可以承受了。因為他不是我剛認識的那個陸沉淵了。」
陸振邦看著她,眼神里有悲傷,也有欣慰。「你把他變好了。」
蘇晚搖了搖頭。「不是我把他變好的。是他本來就很好,只是沒有人相信過。」
她把盒子抱在懷裡,站起來。「陸爺爺,這些我帶走了。等這件事結束,我會給他看。」
陸振邦點了點頭,靠在椅背上,像是很累的樣子。
蘇晚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回頭看著他。「陸爺爺,您後悔嗎?」
「後悔什麼?」
「後悔對沉淵太嚴厲?」
陸振邦沉默了很久。「後悔。但如果再來一次,我還是會那麼做。因為我沒有別的辦法。我不知道怎麼養一個孩子,我只知道怎麼管一個企業。」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說話。「他爸媽走得早,我怕他學壞,怕他被人欺負,也怕他撐不起這個家。我只能讓他變強,強到不需要任何人。」
蘇晚的眼眶又熱了。「可是他現在需要我。」
陸振邦抬起頭看著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所以我說,你把他變好了。」
蘇晚抱著盒子走出老宅,在銀杏樹下站了很久。五月末的銀杏葉已經很茂盛了,綠油油的一片,風一吹就嘩啦啦地響。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鐵皮盒子,覺得它很重。不光重量,還有分量。
這裡面裝著一個父親對兒子的愧疚,裝著一個兒子對父親的怨恨,裝著十八年的謊言和沉默。
她不知道陸沉淵看到這些會怎麼樣。
但她相信,他會撐過去的。
因為他不再是一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