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上午。
許知宜回了一趟港大。
今天是傳理系畢業論文定稿提交的最後期限。
天氣很熱。
陽光曬在柏油路上,白晃晃的刺眼。
許知宜先去了學校側門的列印店。
列印店裡擠滿了來印論文的學生。
幾台大型複印機同時運轉,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濃重的碳粉味和紙張受熱後的焦香味。
「老闆,黑白單面,兩份。再加個厚皮封面。」
許知宜把U盤遞過去。
「排隊啊靚女,前面還有三個人。十五分鐘。」老闆頭也沒抬,熟練地操作著機器。
等拿到裝訂好的論文,紙張還有些微微發燙。
許知宜抱著論文,走出列印店,朝著傳理系大樓走去。
教學樓二樓的走廊里,人來人往。
大多是來交論文的大四學生,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熬夜後的疲憊和即將畢業的迷茫。
許知宜走到教務處門口。
剛準備敲門,餘光瞥見走廊角落的連排座椅上,坐著一個熟悉的人影。
鍾慧。
她今天穿了一套黑色的職業套裝。
西裝外套的剪裁明顯不合身,肩膀處有些空,下擺也有些長。裡面的白襯衫領口扣得嚴嚴實實,甚至勒出了一道紅印。
她頭髮緊緊地紮成一個低馬尾,鼻樑上架著副黑框眼鏡。
腳上穿了一雙黑色的低跟皮鞋,皮質看著很硬,沒有光澤。
鍾慧正低著頭,手裡拿著一沓用回形針別好的A4紙,嘴裡念念有詞。
許知宜停下腳步,走了過去。
「鍾慧。」她輕聲叫了一句。
鍾慧猛地抬起頭,眼神有些發直。
看清是許知宜後,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知宜,你來交論文啊。」鍾慧的聲音有些啞,眼底布滿了紅血絲。
「嗯。」許知宜在她旁邊坐下,視線落在她手裡的資料上,「你這是?」
「下午有個面試。」
鍾慧揉了揉發乾的眼睛,把手裡的資料攤開,上面全是她用各種顏色的螢光筆做滿的記號。
「九龍那邊的一家公關公司,招初級AE(客戶執行)。底薪一萬二,包一頓午餐。」鍾慧說著,嘴角忍不住往上揚,「我投了半個月的簡歷,終於有一家叫我去二面了。」
一萬二。
在這個寸土寸金的城市,這個薪水只能勉強維持生存,和人合租一個幾平米的小單間,每天擠著早高峰的地鐵。
但鍾慧的眼睛裡,卻閃爍著一種許知宜很久沒有見過的真實光彩。
「挺好的。你準備得怎麼樣?」許知宜問。
「別提了。昨晚在宿舍背英文自我介紹背到凌晨三點,今早六點又起來查他們公司的過往案例。」
鍾慧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眼淚都擠出來了。
她放下手裡的資料,彎下腰,伸手去揉自己的腳後跟。
「這破鞋磨死我了。」她皺著眉頭抱怨,「前幾天天在夜市上花八十塊錢買的。早知道買大一碼了,剛走幾步,腳跟就破了皮。」
許知宜順著她的動作看過去。
鍾慧的腳後跟處,被硬皮鞋幫磨破了一大塊皮,滲出了一點血絲,粘在肉色的絲襪上。
許知宜的心頭猛地一震。
像一根針,直直地扎進了最柔軟的地方。
她看著鍾慧腳上的傷口。
腦海里不受控制地閃過,梁恪生帶她去米其林三星法餐廳的晚上。
那天,她也磨破了腳。
她穿著十厘米的紅底高跟鞋,腳掌被擠壓得變了形,腳後跟勒出了血痕。
梁恪生在車裡,用寬大的手掌替她揉腳。
同樣是磨破了腳。
鍾慧是為了一個底薪一萬二的面試,為了能在香港體面地活下去,為了自己的未來在打拼。
而她呢?
她忍受著高跟鞋的疼痛,只是為了不給梁恪生丟臉,為了迎合一個男人的審美,扮演一個完美的掛件。
對比太慘烈了。
許知宜坐在塑料長椅上,手裡的兩本論文被她捏得有些變形。
一陣強烈的羞恥感湧上心頭,臉頰發燙。
她這幾個月到底在幹什麼?
拿著父母起早貪黑供她上大學的錢,不去努力找工作,不去規劃未來。
反而沉溺在一個男人用金錢堆砌起來的虛假溫情里,為了他的一句誇獎沾沾自喜,為了他前女友的一個眼神黯然神傷。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盆依附在梁恪生身上的菟絲花。
除了吸取他的養分,什麼都做不了。
一旦他抽身離開,她就會連根枯死。
「知宜?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鍾慧看她半天沒說話,有些擔憂地碰了碰她的胳膊,「是不是中暑了?」
「沒有。」
許知宜回過神。
她深吸了一口氣,轉過頭看著鍾慧。
「就是有點累,昨晚沒睡好。」
她伸手,從帆布包的夾層里拿出一包紙巾和幾個創可貼。
撕開一個創可貼。
「腳往這邊伸一點。」許知宜彎下腰。
「不用不用,我自己來。」鍾慧有些不好意思地縮了一下腳。
「別動。」
許知宜不由分說地拉住她的腳踝,撕開創可貼的背膠,小心翼翼地貼在那個滲血的傷口上。
指腹輕輕按平邊緣。
「等會面試完,去買雙軟底的平底鞋換上。別硬撐。」
許知宜直起身,把剩下的幾個創可貼塞進鍾慧的手裡。
鍾慧握著創可貼,推了一下滑落的眼鏡。
「謝謝啊知宜。等我拿到offer,請你吃食堂的烤鴨飯,加兩個鴨腿!」鍾慧笑得很燦爛。
「好,我記住了。」許知宜也笑了。
走廊盡頭的教務處大門打開了。
「許知宜,過來交論文。」裡面的助教喊了一聲。
「來了。」
許知宜站起身。
她回頭看了鍾慧一眼:「面試加油。」
「你也是!家教兼職別太累了!」鍾慧舉起拳頭做了個打氣的姿勢。
許知宜點點頭,抱著論文走進了教務處。
簽字,核對信息,把兩份沉甸甸的紙質論文交到助教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