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門，走出去。
門在她身後重重地關上。
許知宜提著旅行袋，走進了電梯。
數字一直往下掉。
她沒有叫陳柏安排車。
走出大樓，外面的雨下得很大。
她撐開一把摺疊傘，提著旅行袋，踩在滿是積水的盤山公路上。
雨水很快打濕了她的帆布鞋，褲腿也濺上了泥點。
路過那個公交站牌時，她收起傘，站了進去。
周圍是幾個剛下班的菲傭和保安。
一輛綠色的專線小巴在雨中駛來。
許知宜提著行李，上了車。
投了硬幣。
走到最後一排，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小巴在雨中顛簸著下山。
冷氣吹在濕透的衣服上，很冷。
許知宜把帆布包抱在胸前，看著窗外模糊的街景。
她出來了。
不用再假裝淑女，不用再穿磨腳的高跟鞋，也不用再去看任何人的臉色。
她只是許知宜。
一個在港大讀書，需要為了下個月生活費發愁的女大學生。
僅此而已。
*
綠色的專線小巴在暴雨中沿著盤山公路往下開。
車廂里沒什麼人。冷氣開得很足，風口呼呼地往外吐著白霧。
許知宜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
雨水打濕了她的肩膀，棉質的T恤貼在皮膚上，冷得她打了個寒顫。
她把旅行袋放在腳邊，雙手抱著膝蓋。
小巴在山道上拐了一個急彎。
放在大腿上的帆布包跟著晃了一下，癟癟的。
許知宜愣住了。
她低下頭，拉開帆布包的拉鏈，手伸進去摸了摸。
錢包、鑰匙、一包紙巾。
空了一大塊。
她的舊筆記本電腦沒帶出來。
剛才收拾東西的時候，腦子裡太亂，只顧著拿衣櫃裡的舊衣服，完全忘了放在客廳島台上的電腦。
那台電腦里，存著她這幾天熬夜寫的提綱，還有準備列印提交的畢業論文終稿。
全都沒有備份。
小巴又拐了一個彎，輪胎壓過積水，濺起半米高的水花。
許知宜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頭疼得像有根針在裡面扎。
「師傅，前面路口有下站嗎？」她睜開眼，聲音有些啞。
「下雨天不隨便停啊靚女，下一站要到山底了。」司機大聲回了一句。
許知宜咬著下唇，沒再說話。
半個小時後，小巴停在山腳的終點站。
許知宜提著旅行袋下車。
雨稍微小了一點，變成了綿密的細雨。
她站在站牌下，沒有撐傘，任由雨絲打在臉上。
等了十分鐘。
她重新上了一輛開往半山的小巴。
兜兜轉轉一個小時。
她又提著那個藍色的旅行袋，站在了公寓的入戶門前。
指紋解鎖，門開了。
公寓裡依然是一片安靜。
冷氣系統感應到有人進來，自動開始運轉。
許知宜把旅行袋扔在玄關的地上，濕透的帆布鞋脫下來，光腳踩在木地板上。
客廳的島台上，銀色的舊筆記本電腦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旁邊還放著她早上沒喝完的半杯溫水。
她走過去，手撐在大理石檯面上。
水滴順著她的頭髮往下滴，「嗒」的一聲落在檯面上，摔成幾瓣。
她突然覺得一陣脫力。
梁恪生不在。
他去倫敦了。
就算現在走，他也看不到。
好累好累，好睏好睏。
這個幾百平米的豪宅，現在只剩下她一個人。
她去浴室洗了個熱水澡，換上一套乾淨的舊睡衣，拿了一條毯子，蜷縮在客廳的真皮沙發上。
聽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第二天醒來，是被刺眼的陽光晃醒的。
雨停了。
雨後的香港，天空藍得沒有一絲雜質。
上午十點的陽光穿透巨大的全景落地窗，大片大片地灑在灰色的地毯上，把整個客廳照得透亮。
許知宜從沙發上坐起來，身上的毯子滑落到腰間。
她光著腳，走到落地窗前。
站在這裡，整個維多利亞港的景色盡收眼底。
陽光下的海面波光粼粼，對岸中環的摩天大樓玻璃幕牆反射著刺眼的光芒。
幾艘白色的渡輪在海面上緩慢移動，拖出長長的白色尾跡。
風景絕佳。
昂貴奢華，高高在上。
許知宜把手掌貼在厚厚的隔音玻璃上。
玻璃是溫熱的，但她感受不到外面的一絲風。
聽不到海浪的聲音，聽不到輪船的汽笛聲，也聽不到街頭那些汽車的胎噪聲。
所有的鮮活、喧鬧和煙火氣，都被擋在了外面。
以前她站在這裡，總是帶著一種誠惶誠恐的仰望。
她覺得這風景太好，好到讓她甚至產生了自己也屬於這裡的錯覺。
但現在，經過了那場飯局。
她再看這片風景，心裡只剩下一片清明。
籠子就是籠子。
風景再好，也是主人花錢買來供自己賞玩的。
她不過是這籠子裡的一隻鳥，只要主人一個不高興，或者嫌她聒噪，隨時可以把籠子蓋上一塊黑布，讓她在黑暗裡自生自滅。
她收回手，在玻璃上留下了一個淡淡的手印。
轉身，走到島台前。
打開筆記本電腦。
屏幕亮起。
她點開了一個文件夾。
【個人簡歷-許知宜.pdf】
這是她大三下學期剛開學時做的簡歷。
上面寫滿了各種大大小小的校園活動，而在「求職意向」那一欄，赫然寫著：恆亞、跨國投行公關部、頂級金融機構IR。
她當時在寫下這些字的時候，腦子裡想的都是梁恪生出入的那些場合。
以為只要自己夠努力，總有一天能拿到進入那個世界的門票。
許知宜看著屏幕上那幾行字，嘴角扯出一個自嘲的笑。
她移動滑鼠，把PDF格式轉換成Word。
按下退格鍵。
光標閃爍，把那些虛無縹緲的目標一個字一個字地刪掉。
手指在鍵盤上敲擊。
她把簡歷里那些為了迎合高級職位而刻意包裝的辭藻全部替換掉，換成了最平實的項目經驗描述。
刪掉了關於「宏觀經濟學選修」的字眼，加上了「熟練掌握各類辦公軟體及數據分析」。
一行行改下來。
肩膀慢慢放鬆了。
胃裡空懸了很久的下墜感，也奇蹟般地消失了。
修改完簡歷，保存，導出。
許知宜看著屏幕上這份嶄新的簡歷，扯了下唇。
普通人就是普通人。
普通也沒什麼不好的。
陽光照在電腦屏幕上，有些反光。
合上電腦，肚子發出一聲「咕嚕」叫。
她走向廚房，打開冰箱，拿出一個雞蛋和一把掛麵。
給自己煮了一碗最普通的陽春麵。
滴了兩滴香油，撒了一點蔥花。
端著碗，坐在陽光里，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麵條很燙，吃得她鼻尖冒出了一層細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