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幕上的劇情推進到了高潮。
男主角在雨中狂奔,追趕女主角坐上的大巴車。影廳里的背景音樂變得煽情而宏大。
有幾個感性的女生開始偷偷抹眼淚。
許知宜靠在椅背上,就這麼直愣愣地盯著大銀幕。
眼睛一直沒眨,被冷氣吹得有些發酸,生理性的水汽在眼底打轉。
原來,錢和真心,從來就不在同一個天平上。
*
凌晨一點半。
電影散場,燈光亮起。
許知宜站起身,隨著人群往外走。
手裡的爆米花只動了上面淺淺的一層,可樂里的冰塊早就化成了溫水。
走出電影院的大門。
旺角的街頭依然喧囂,但少了幾分午夜前的燥熱,風裡帶上了一絲涼意。
許知宜走到路邊的垃圾桶旁,把幾乎沒動過的爆米花和可樂,扔了進去。
街邊的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
早晨七點半。
中環,恆亞資本大廈六十層。
全景會議室里的冷氣吹了一整夜,空氣中瀰漫著混雜了濃重黑咖啡苦味、印表機墨粉味和一絲淡淡菸草味的渾濁氣息。
長達八個小時的跨國拉鋸戰終於告一段落。
梁恪生靠在主位的黑色皮質轉椅上。
西裝外套早就脫了,搭在旁邊的空椅子上,白襯衫的袖口高高挽起,露出結實的小臂,領帶被扯得松松垮垮,斜掛在領口。
他閉著眼睛,右手兩根手指捏著突突直跳的眉心,下巴上冒出了一層青色的胡茬,透出深深的疲態。
會議室的玻璃門被推開。
陳柏端著一杯剛做好的雙倍濃縮美式走進來,腳步放得很輕。
「梁生。」陳柏把咖啡放在桌面上,「德國那邊已經簽了備忘錄,風控部的補充條款也發出去了。您要不去休息室睡一會兒?」
梁恪生睜開眼,眼底布滿血絲。
他端起那杯滾燙的咖啡,喝了一大口。
苦澀的液體刺激著疲憊的神經,讓他清醒了幾分。
「嗯。」他應了一聲,放下杯子。
視線掃過放在手邊的手機。
屏幕是黑的。
他伸手按亮屏幕。
乾淨得只有幾條推送新聞,沒有任何未讀微信。
梁恪生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
「昨晚。」他開口,嗓音因為熬夜變得粗糲沙啞,「她坐司機的車回去的?」
陳柏頓了一下,如實匯報。
「老李昨晚在旺角百老匯外面等到了凌晨兩點,一直打不通許小姐的電話。後來查了手機定位,許小姐是一個人沿著彌敦道走回去的。走到尖沙咀附近,才打了一輛車回半山。」
梁恪生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一個人,沿著彌敦道走。
從旺角走到尖沙咀,足足幾公里的路程。
在這個又悶又熱的夏夜,一個女孩就這麼大半夜在街頭漫無目的地走。
他腦子裡浮現出她昨晚在電話里那句平靜的「我自己進去看」。
梁恪生靠回椅背上,眉頭微微皺起。
他並不覺得自己在併購案和看電影之間選擇前者有什麼錯。
這是不言自明的客觀事實。
但他知道,那個帶著一身倔強的女孩,被他刺傷了。
他們之間有著十歲的年齡鴻溝,許多事,不是一兩句解釋就能帶過,就能讓一個人成長的。
她在電話里強撐出來的體面,比平時帶有目的性的討好,更讓他覺得有些刺眼。
「把平板拿過來。」梁恪生突然出聲。
陳柏立刻遞上iPad。
梁恪生接過平板,修長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動,點開了一個私人拍賣行的內部圖冊。
頁面在一系列高定珠寶中快速翻過。
最後,他的手指停留在一條藍寶石項鍊的頁面上。
項鍊的設計並不繁複,一根極細的鉑金鍊子,墜著一顆水滴形的克什米爾無燒藍寶石,周圍鑲嵌著一圈碎鑽。
顏色深邃得像維多利亞港夜晚的海水,透著一股冷清的質感。
他看了一眼標價,六位數。
「這套藍寶石。」梁恪生把平板遞給陳柏,指尖在屏幕上點了一下,「聯繫拍賣行,今天上午送去公寓。」
陳柏看了一眼屏幕。
「好的梁生。那送過去的時候,要怎麼跟許小姐說?」
梁恪生端起咖啡杯。
他語氣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情緒,「就說讓她在家好好休息。」
*
上午十點。
許知宜從床上醒來。
臥室里的遮光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分不清白天黑夜。
她翻了個身,雙腿傳來一陣清晰的酸痛感。
尤其是腳底板和腳後跟,昨晚走得太久,磨出了兩個晶亮的水泡。
稍微一蹭到床單,就鑽心地疼。
她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
腦子裡空空的。
昨晚那場喧鬧的喜劇電影,散場時扔進垃圾桶的爆米花,還有彌敦道上閃爍的霓虹燈,像一場亂七八糟的夢。
她撐著床墊坐起來,掀開被子下床。
腳跟落地的時候,她痛得倒吸了一口冷氣。
只能踮著腳尖,一瘸一拐地走到浴室。
洗漱完,換上一套寬鬆的純棉家居服,走出主臥。
公寓裡安靜得可怕。
阿姨周末一般不過來,除非梁恪生特意交代。
許知宜走到廚房的島台前,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
水潤濕了乾燥的喉嚨。
胃裡一陣空虛。
從昨晚到現在,她只吃了一些甜膩的爆米花,還喝了一大口冰可樂。
現在胃裡泛著酸水,一陣陣地抽搐。
她打開雙開門大冰箱。
裡面塞滿了高級進口食材。
和牛、黑松露、各種年份的火腿。
她看了一圈,關上冷藏室,打開了底下的冷凍櫃。
角落裡,有一包她前幾天從超市買回來的速凍水餃。
玉米豬肉餡的,三十塊錢一袋。
許知宜把水餃拿出來,剪開包裝。
開火,燒水。
水開了,把十幾個圓滾滾的水餃倒進去,用漏勺輕輕攪動了兩下。
看著水面重新沸騰,白色的水餃在翻滾的開水裡浮沉。
熱氣氤氳上來,模糊了她的視線。
水餃煮熟,撈出,盛在一個白瓷碗裡。
她倒了一點陳醋。
端著碗,走到客廳落地窗前的地毯上坐下。
窗外是陽光明媚的維多利亞港。
海面波光粼粼,幾艘白色的遊艇在海面上劃出長長的水痕。
她夾起一個水餃,吹了吹,咬破麵皮。
玉米的清甜和豬肉的油脂在口腔里散開,混著陳醋的酸味,很開胃。
吃了大半碗,門鈴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