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知宜拿出手機。
屏幕上乾乾淨淨。
梁恪生今天一天都沒發消息過來。
他昨天提過，今天有兩個重要的跨國視頻會議。
她把手機鎖屏，塞回口袋裡，加快腳步，超過了前面那兩個女生。
*
晚上九點半。
許知宜洗完澡，穿著純棉的睡衣坐在客廳的島台前。
手裡拿著一個橙子。
她低著頭，指甲一點點摳著橙子皮，橙皮的汁水濺在指尖，空氣里瀰漫開一股清新的柑橘酸甜味。
玄關處傳來指紋鎖解開的提示音。
門開了。
梁恪生走了進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裝，領帶已經提前扯了下來，攥在手裡，眉宇間透著明顯的疲憊。
「回來了。」許知宜停下手裡的動作，抬頭看他。
「嗯。」
梁恪生換了鞋，走過來。
他沒去臥室，直接走到島台前，拉開她旁邊的一張高腳凳坐下，伸手捏了捏眉心。
許知宜把剝好的橙子掰開，遞了一半過去。
梁恪生睜開眼，視線落在她白淨的手心裡。
那半個橙子剝得很乾淨，連上面的白色橘絡都剔掉了大半。
他接過來，咬了一口。
汁水很足，帶著點微酸。
他平時很少吃這種麻煩的水果，但此刻這股酸甜壓下了胃裡的寡淡。
「很累？」許知宜抽了張濕紙巾擦手。
「還好。跟歐洲那邊扯皮，稍微費點精神。」他靠在椅背上，轉過頭看她。
兩人安靜地坐了一會兒，只有掛鍾秒針走動的聲音。
許知宜看著他搭在桌面上的手，骨節分明，手背上隱約可見青色的血管。
她深吸了一口氣，心跳有些快。
「梁生。」她開口，聲音很輕。
「怎麼？」
「明天晚上，你有空嗎？」
梁恪生腦子裡過了一遍明天的行程表。
「晚上有個晚宴，大概十點能結束。」他看著她，「有事？」
許知宜手指無意識地摳著高腳凳的邊緣。
「我想去看電影。」
她直視著他的眼睛，語氣儘量裝得自然，「有一部新上的愛情片，明天有午夜場。十一點半開場。」
空氣安靜了兩秒。
去看電影，還是午夜場。
這種在昏暗、擁擠的公共空間裡浪費兩個小時的行為，在梁恪生的時間帳本里，是徹頭徹尾的負資產。
他連看財報都要開倍速，更別提去電影院看那些無病呻吟的商業片。
但看著許知宜。
她的眼睛很亮，眼底藏著一點小心翼翼的期待，像一隻試探著伸出爪子的小貓。
他知道這個年紀的女孩腦子裡在想什麼。
無非是需要一些形式感的東西來填充安全感。
他覺得沒必要，但也懶得掃她的興。
「行。」
梁恪生答應得很乾脆，語氣隨意得就像在答應明天早餐多加一個煎蛋。
他拿起桌上的手機，解鎖。
「想去哪家影院？」他手指在屏幕上滑動，「我讓陳柏去包個廳。十一點半太晚，讓他安排個早點的場次，看完早點回來睡覺。」
許知宜的心，隨著他這幾句輕飄飄的話，一點點沉了下去。
包個廳。
又是這樣。
如果去一個空蕩蕩的影廳，只有他們兩個人，坐在VIP真皮沙發里，那和在公寓的私人影音室里看投影，有什麼區別？
她想要的根本不是電影本身。
她想要的是人群，是排隊買爆米花時的牽手，是檢票進場時的那種普通情侶的瑣碎。
「不用包廳。」
許知宜脫口而出，打斷了他的動作。
梁恪生停下手指，抬眼看她。
她咽了一下乾澀的喉嚨，堅持道，「我查過了，旺角那家百老匯就有排片。買兩個連座就行，我來買票。」
梁恪生看著她固執的表情。
他其實不太理解她為什麼非要往人堆里擠。
旺角那種地方，半夜依然亂鬨鬨的，空氣不好，座椅也不舒服。
但他沒反駁。
對他來說，在哪看都一樣。
「隨你。」
梁恪生把手機扔回桌面上，站起身。
「買好票，把時間和地址發我。」
他轉身往主臥走去，一邊走一邊解開襯衫領口的扣子，腳步沒有絲毫停留。
許知宜坐在高腳凳上。
看著他寬闊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長廊拐角。
拿起手機，點開購票軟體。
找到旺角百老匯，明天晚上23:30的場次。
選座。
倒數第三排，中間的兩個連座，確認訂單，付款。
綠色的支付成功界面跳出來。
她把訂單截圖，發給了那個灰色的微信頭像。
做完這一切，許知宜把手機扣在桌面上。
橙子的皮還留在檯面上，柑橘的味道已經散得差不多了。
她贏了。
她成功地把他拉下了神壇，讓他答應陪她去擠旺角的普通影院，看一場午夜電影。
可是，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梁恪生的隨意和縱容，像一面鏡子，清清楚楚地照出了他們之間無法跨越的鴻溝。
在她的世界裡，這是一次鄭重其事的「約會」。
是她鼓起勇氣，試圖打破他們之間的屏障，去觸碰普通情侶生活的一次努力。
但在梁恪生的世界裡。
這只是時間帳本上的一筆支出。
就像買一個名牌包、送一套護膚品一樣。
她要，他就給。
不摻雜任何特殊的情感重量。
許知宜伸手，把料理台上的橙子皮掃進垃圾桶里。
突然覺得有些累。
這種一個人在唱獨角戲的疲憊感，順著脊椎慢慢爬上來。
她知道明天晚上他們會坐在黑暗的影廳里，肩並著肩。
但她也清楚，就算距離再近，這個男人的心，也依然停留在中環的頂層，從來沒有跟她一起，走進過充滿煙火氣的旺角街頭。
*
周五晚上十一點。
旺角。
相比於中環到了夜晚就變得空曠冷清的街道，旺角的午夜才剛剛開始。
霓虹燈牌將狹窄的街道照得亮如白晝，空氣里混雜著街角咖喱魚蛋的辛香、汽車尾氣，還有夏天夜晚特有的黏糊糊熱浪。
許知宜站在百老匯影院的大廳里。
她今天特意回了一趟家，穿了一條自己新買的淺黃色碎花連衣裙。
全棉的質地，裙擺剛好到膝蓋上方，腳上是一雙平底的小白鞋。
為了這套衣服，她下午在銅鑼灣的商場裡挑了半個小時。
她想在今晚，做回一個普通的二十一歲女孩。
影院大廳里人聲鼎沸。
大多是成雙成對的年輕情侶，女生靠在男生肩膀上打遊戲，男生手裡拿著飲料。
許知宜走到賣品部。
「你好，要一個大桶的焦糖爆米花，兩杯冰可樂。」
「爆米花現爆的，有點燙手啊靚女。」售貨員動作麻利地把一個裝得滿滿當當的紙桶遞過來。
許知宜接過來。
紙桶外壁透著一層溫熱，焦糖的甜膩香氣直衝鼻腔。
她找了個靠角落的等候區坐下。
懷裡抱著爆米花，兩杯冰可樂放在腳邊的圓桌上。杯壁上的冷凝水順著塑料外殼往下滑，滴在桌面上，匯成一小灘水漬。
她拿出手機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