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苓是被吵醒的。
樓下的聲音一波一波往上傳，像全璃月港的人都擠到了往生堂門口。吵歸吵，那動靜里還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亢奮。
她睡得正香，昨晚歸離原的風還留在夢邊上。夢裡有斷牆，有荒草，有螢火蟲三三兩兩地飛起來，還有一句她聽不懂的至冬語。
然後胡桃就破門而入了。
「苓苓！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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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苓把臉埋回枕頭：「……姐姐，你又要埋誰。「
「不是！「胡桃衝過來，一把把她從被子裡撈起來，手裡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紙，整個人都在抖——不是氣的，是興奮過頭了，「是那個橘子頭！他——他把你們的事，貼、公、告、板、上、了！「
胡苓的腦子，轟地一聲。
什麼？
公告板？
她下意識伸手去搶那張紙。
「你給我看——「
「你先坐好！「胡桃死死護著那張紙，梅花瞳里全是「我要看熱鬧「的光，「來來來，姐姐給你念念。這是歷史性的時刻！「
胡苓：「……「
她有種非常、非常不祥的預感。
胡桃清了清嗓子，端出往生堂堂主的架勢，一字一句，念：
「本人阿賈克斯，愚人眾執行官第11席——「
「正式宣布——與往生堂二小姐胡苓，建立戀愛關係。「
「如有異議——歡迎來北國銀行找我切磋。「
「——公子。「
念完，屋裡靜了三秒。
胡苓整個人，石化了。
誰來告訴我，這是不是在做夢。
還是說，這個橘子頭昨天在歸離原，其實是被什麼髒東西上了身。
「……他什麼時候貼的？「胡苓的聲音有點發飄。
「天沒亮！「胡桃一拍大腿，「我跟你講，往生堂的夥計去碼頭進貨，路過公告板，好傢夥，圍了三圈人，還以為出什麼大事了呢！「
胡苓閉上眼。
完了。
全璃月港，都知道了。
……
她以最快的速度換了衣服，衝下樓。
往生堂門口，果然熱鬧。
賣糖畫的老伯、挑扁擔的貨郎、嗑瓜子的大娘，還有一堆叫不上名字的面孔，把半條街都堵了。所有人手裡都捏著一張紙，或者正伸長脖子往公告板的方向看。
看見胡苓出來，人群「嘩「地一下，讓開一條道。
又「嘩「地一下，開始起鬨。
「二小姐！恭喜啊！「
「是那個至冬的橘頭髮吧？就是前陣子幫往生堂搬棺材的那個！「
「搬棺材那天我就說他有戲！「
「那小子搬十二口棺材面不改色，一看就是能託付終身的人！「
胡苓：「……「
謝謝，但是不用恭喜。
她現在只想挖個坑，把自己埋進往生堂的後院，順便讓姐姐給她辦一場風風光光的往生儀式。
求求了。
……
公告板前，人最多。
胡苓擠進去，一眼就看見那張告示。
端端正正，貼在公告板正中間，旁邊還壓著一朵冰霧花。那花在璃月的暖風裡已經蔫了，花瓣軟趴趴地垂著，像在替它的主人認慫。
字跡是她熟悉的——達達利亞寫字一向用力，筆畫都往右上方飛，像隨時要拔劍。
最要命的是，告示右下角，他還畫了個笑臉。
胡苓盯著那個笑臉，太陽穴突突地跳。
這個人。
這個人到底知不知道「公開處刑「四個字怎麼寫？
她深吸一口氣，正要轉身去找罪魁禍首，一個熟悉的聲音，從人群外頭，慢悠悠地飄進來。
「怎麼樣。「
「我寫的告示，還滿意嗎？「
……
胡苓僵住了。
她一寸一寸地回過頭。
達達利亞站在人群外圍，橘色短髮，藍色眼睛，還是那身愚人眾的制服。他雙手抱在胸前，沖她笑，笑得那叫一個燦爛，像剛打了一場大勝仗。
「你——「胡苓指著他，半天沒憋出第二個字。
「至冬國的習俗。「達達利亞攤了攤手，一臉無辜，「重要的事，要公告天下。這樣，全璃月港就都知道，你是我的了。「
「……誰、誰是'你的'了！「
「昨晚。「達達利亞說得理直氣壯，「你回握了我的手。「
胡苓：「……「
完了。
她說不清了。
圍觀群眾發出「哦——「的一聲，拖得老長。
胡苓的臉，肉眼可見地，從耳根一路紅到了脖子。
她現在，非常認真地，在考慮從提瓦特消失這件事。
……
熱鬧還在繼續。
最先坐不住的是行秋。
這位璃月港第一才子，從人群里鑽出來，手裡已經掏出了紙筆，筆走龍蛇，現場寫起了報導。標題他都想好了：
《往生堂戀歌：當至冬橘子遇上璃月火蝶》。
「二小姐！「行秋眼睛發亮，「在下斗膽，想採訪一下當事人——請問你們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沒有開始！「胡苓條件反射。
「哦。「行秋飛快地記，「那就是說，是自然而然地水到渠成。好，這個角度好。「
「我什麼時候說水到渠成了！「
行秋不理她，轉頭問達達利亞：「執行官大人，作為男方，你有什麼想對全璃月港說的嗎？「
達達利亞想了想，認真道：
「我會對她好的。「
「好！「行秋奮筆疾書，「深情告白！頭條有了！「
胡苓扶額。
誰來把這個寫小說的抓走。
……
這篇《往生堂戀歌》，當天就傳遍了半個璃月港。
行秋寫文的速度，比胡苓練槍快多了。上午動筆，中午成稿，下午就讓家裡的書坊加印，往三碗不過港、碼頭、玉京台一路鋪貨。
發行當日，售罄。
胡苓站在書坊門口，眼睜睜看著一摞《往生堂戀歌》被搶光，眼前一黑。
「姐姐。「她轉頭，「我們往生堂，能舉報作者嗎？「
「舉報什麼？「胡桃正津津有味地翻著那本書，「寫得挺好的呀。就是把你寫得太嬌羞了，一點都不像你。「
胡苓：「……「
她一把搶過那本書。
「等等，這一段——'火蝶小姐紅著臉，被至冬的浪潮擁入懷中'——行秋是不是有病！！「
「還有這一段！「胡桃湊過來，指著另一頁，「'她眼中映著雪原，也映著他的倒影'——這文筆，絕了！「
胡苓想把書撕了。
但撕了，等於幫行秋再賣一本。
這個虧，不能吃。
……
群玉閣上，凝光也在看那張告示。
這位璃月七星之一的天權星，正站在欄杆邊，手裡捏著下人送來的抄本，一字一字看完。
半晌，她輕笑了一聲。
「這倒是一樁有趣的契約。「
一旁的秘書小聲問：「凝光大人，要不要讓總務司出面，管管這……不成體統的告示？「
「管什麼。「凝光收起抄本，轉身走回案前，「愚人眾的執行官，肯用璃月的公告板，用璃月的方式，公告一樁私事——這說明，他很把璃月的規矩當回事。「
她頓了頓，提筆在帳本上落了一行字。
「再者說……往生堂的二小姐，配得起這份鄭重。「
……
總務司門口，鍾離正巧路過公告板。
他今日無事，照例出來，準備去往生堂喝茶。
路過公告板時，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那目光，落在那張至冬人的告示上，落在那行「建立戀愛關係「上，也落在右下角那個畫得歪歪扭扭的笑臉上。
鍾離沒有多停留。
只是，那向來平靜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點。
很輕，像風吹過水麵，起了個不易察覺的波紋。
然後，他整了整衣襟，平靜地，走進了往生堂。
「客卿大人來啦！「夥計招呼。
「嗯。「鍾離在常坐的位置坐下，「老樣子，一壺茶。「
他端起茶杯，熱氣裊裊，遮住了他眼底，那一點極淡的、幾乎可以稱之為「欣慰「的神色。
……
胡桃是下午才去貼紙條的。
她先是把告示翻來覆去看了八百遍，一會兒咬牙，一會兒又繃不住笑。
「這個人，居然敢先斬後奏——！「
「但是——「
胡桃盯著那行「歡迎來北國銀行找我切磋「，哼了一聲。
「算了，寫得還挺真誠的。「
她掏出隨身的小紙條，想了想，提筆寫了幾行字，然後踮起腳，把紙條，端端正正地，貼在了告示下面。
紙條上寫著：
「試用期，可隨時退貨。——胡桃，第77代往生堂堂主。「
貼完，胡桃叉著腰，後退兩步，欣賞自己的傑作。
「這才對嘛。「她滿意地點點頭，「想追我妹妹，得先過我這關。貼個告示算什麼，有本事，把試用期干滿啊。「
……
天色擦黑的時候，胡苓終於逮到了達達利亞。
她把那張已經被傳得滿城都是的告示，拍在他胸口上。
「達達利亞。「
「嗯？「
「你知道，從今天早上到現在，有多少人跟我'道喜'嗎？「
達達利亞眨眨眼：「多少？「
「三十七個。「胡苓面無表情，「其中十一個，是往生堂的客戶。他們開始問我，往生堂二小姐的婚期，要不要也順便在往生堂預定一下。「
達達利亞先是一愣，然後，沒繃住，笑出了聲。
「那你怎麼說的？「
「我說——滾。「
「……「達達利亞笑得更大聲了。
他笑得肩膀都在抖，那雙藍色的眼睛彎起來，比璃月港的晚霞還要亮。
胡苓看著他笑，氣著氣著，忽然就氣不起來了。
這個人。
這個人怎麼連闖禍，都闖得這麼理直氣壯。
「你笑夠了沒有。「她別過臉。
「沒夠。「達達利亞湊近一點，「你剛才說'滾'的樣子，特別可愛。「
胡苓：「……「
她抬手，一巴掌拍在他額頭上。
「少說這種話。「
達達利亞抓住她的手，沒讓她收回去。
「胡苓。「
「幹什麼。「
「我很高興。「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很輕，很認真，「能讓全璃月港都知道——你，是我阿賈克斯的戀人。這是我這輩子，除了變強之外，第二件最想昭告天下的事。「
胡苓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吐槽他「中二「「肉麻「，可那些詞到了嘴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他的眼睛太亮了。
亮得她心裡，也跟著軟了下去。
「……笨蛋。「她最後只擠出這麼一句。
然後，她沒再抽回手。
……
這一晚，往生堂的燈，亮得比平時早。
胡桃在廚房裡忙進忙出，說要給「官宣「辦個小小的慶祝。結果做出來的菜，有一半糊了，一半沒熟。
胡苓嘗了一口，臉都綠了。
「姐姐，你確定這是慶祝，不是給我和橘子頭……踐行？「
「踐行？「胡桃叉腰，「你這說的什麼話！往生堂的廚藝，那是要用心去品——「
「用心品出來的，是苦的。「
「胡說！「
鍾離坐在飯桌邊，端起碗，嘗了一口胡桃做的菜。
然後，他面不改色地，放下筷子。
「以普遍理性而論，「鍾離慢條斯理地開口，「往生堂今日的晚膳，頗有……實驗性質。「
胡桃：「……鍾離先生，你直說難吃會死嗎？「
鍾離：「不會。只是，直說恐傷和氣。「
胡桃：「那你現在跟直說有什麼區別！！「
胡苓沒忍住，笑出了聲。
飯桌上的熱鬧，熱騰騰的，一直鬧到了很晚。
胡苓坐在那兒，看著胡桃追著鍾離辯論「這菜到底能不能吃「，看著七七捧著椰奶坐得筆直，忽然覺得，這樣的日子，真好。
就在這時，鍾離放下茶杯，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深。
深得讓胡苓心裡，沒來由地，輕輕一跳。
「苓兒。「鍾離說，「明日午後，若得空，來陪我喝杯茶。「
「……好。「
鍾離沒有再說別的。
可胡苓總覺得，他那句話里，壓著什麼東西。
像是，有什麼話，積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