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苓把達達利亞，約到了歸離原。
不是北國銀行，不是往生堂，也不是璃月港的某個茶館。
是歸離原。
那個，他們第一次並肩作戰的地方。
她想了很久，才定了這裡。
別的地方，太吵。北國銀行里全是愚人眾，隔牆有耳；往生堂有胡桃，一句話沒說完，就得被姐姐逮個正著；茶館裡人來人往，有些話，她只想說給他一個人聽。
只有歸離原。風大，人少，天地都安靜，安靜得能把心裡的話，一句一句聽清楚。
這個決定，她翻來覆去想了好幾天。想的時候很果斷，真到了這天，出門前又在銅鏡前站了快半個鐘頭。
領口拉了拉，頭髮順了順，又覺得這樣太刻意。
算了。
她在心裡給自己鼓勁：前世，能對著他的語音條條都聽；這一世，對著本人，還能慫了不成？
她最後誰也沒告訴，披了件外衣，溜出了往生堂。
那天夜裡，她獨自出了門，一路往北，穿過城外的官道，踩著一地碎月光，走到了那片廢墟的邊緣。
越走，心跳越快。
官道上沒什麼人。遠處的歸離原，斷壁殘垣在黑夜裡，只剩下一片黑黢黢的輪廓。偶爾有蟲鳴，一聲長，一聲短，襯得這條路，更靜了。
打了一路的腹稿，臨到嘴邊，卻一個字都想不起來了。她在心裡把要說的話過了一遍又一遍，過到最後，自己先亂了。
真丟人。前世在遊戲裡，她可是能把達達利亞的每一條語音倒背如流的人。
現在倒好，連句開場白都組織不明白。
達達利亞已經在了。
他背對著她，站在一截半塌的斷牆邊，橘色的短髮，被夜風一下一下撩起來。
聽見腳步聲，他回過頭。
「你來了。「
胡苓「嗯「了一聲，走到他身邊，學著他的樣子，望向遠處那片黑沉沉的、被月光照得半明半暗的原野。
「我約你，是有話想說。「
達達利亞沒說話，只是安靜地等著。
他這個人，平時愛笑，話也多，可該安靜的時候，比誰都沉得住。
胡苓忽然想，她前世的那些夜晚，就是對著這樣一個人，隔著屏幕，熬到半夜。
……
夜風從遠處吹來，帶著一點，秋天將盡的涼意。
胡苓深吸了一口氣。
「前世，在我的世界裡，你是一個遊戲角色。「
她開口了。
「我隔著屏幕，喜歡了你很久。「
話一出口，她反而沒那麼慌了。有些話，憋了太久，一旦起了個頭，後面的就自己往外涌。
「我抽卡，抽你。卡池一開就衝進去，十連十連地抽。歪了小保底，氣得把手機摔進被子裡，第二天又爬起來，肝原石，攢到大保底才把你領回家。「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我給你的武器，氪到吃土。月卡連開了大半年，首充雙倍一個不落。為了那點攻擊力，我把吃飯的錢都搭進去了。「
「我刷你的聖遺物，刷了整整三個月。天天泡在同一個秘境裡，就為了一顆帶雙暴的沙漏。暴擊堆到六十多，刷到凌晨三點，眼睛都睜不開，第二天頂著黑眼圈去上課。「
「每天上線，先把你放進隊裡。刷體力，攢原石，就等著你復刻的那天。你遲遲不來，我連攢的保底都不敢亂動，怕哪天你突然進池子，我手裡沒貨。「
「你的劇情，我更是一遍遍地看。黃金屋那一場，我看了不知道多少遍，看到最後，能背出台詞的，不只是我一個人。「
她越說越順，越說越像在講一個，已經過去很久的夢。
「我熟悉你的每一條語音，每一段劇情。待機的時候，你會輕輕哼著歌。戰鬥的時候，你會笑。你的角色故事，我看了一遍又一遍，看一次，替你抱一次不平，又覺得，你活該。「
達達利亞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我那時候想，'達達利亞'，是個很棒的角色。強大，愛笑，又危險。是我最喜歡的類型。「
胡苓頓了頓。
「可那是隔著屏幕。「
「隔著屏幕的喜歡，說到底，只是喜歡一個，由代碼和立繪堆起來的人。我可以隨時關掉手機，隨時退出，隨時……把他忘掉。「
她轉過頭，看向達達利亞。
「但你不一樣。「
「當我真正站在你面前，當我在歸離原，看到你為了我受傷而生氣——我才知道，隔著屏幕的追星，和站在你身邊的感情，根本不是一回事。「
她想起碼頭初遇那天。他朝她笑，眼睛彎起來，陽光落在那頭橘色的短髮上，晃得她半天沒挪開眼。
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先彎，再露出那點尖尖的虎牙。這些，她前世在立繪上看過一百遍，可真到了眼前，才發現，立繪畫不出他眼睛裡的光。
那時候她還嘴硬，說這是「抽到了喜歡的角色，難免多看兩眼「。
現在回想起來，從那天起，有些東西，就已經不是隔著屏幕能解釋的了。
她想起歸離原上，他替她擋開那道落下來的雷，自己肩膀上裂了一道口子，血順著胳膊往下滴，他卻先轉過頭，沖她笑，問她有沒有事。
那一下，她連「謝謝「都說不利索。只覺得心口被什麼東西攥了一把，又疼，又慌。
那時候她還在心裡給自己找補，說這是「看到隊友掉血，正常的擔心「。
現在想想，哪是什么正常的擔心。
還有好多她數不過來的小瞬間。他笑起來的聲音，他低頭時垂下來的那縷頭髮，他認真起來時，眉心裡那道淺淺的紋。
「前世，我是你的'玩家'。「
「這一世……「
她的聲音，忽然輕了下去。
「我站在這裡，會因為你笑而心慌，因為你受傷而心疼，因為你走了而睡不著覺。「
「我會害怕失去你，會想保護你。「
「這不是追星。「
她抬起頭，看進那雙藍色的眼睛。
「這是喜歡。是這一世的、站在你身邊的、活生生的喜歡。「
「前世是追星。這一世——是你，阿賈克斯。「
說完了。
胡苓站著沒動，後知後覺地，聽見自己心跳得厲害。手心全是汗，被夜風一吹，涼颼颼的。
她忽然有點怕他開口。
又怕他，不開口。
這一路走來，她把最壞的結果都想過了。他要是拒絕，她就當這是一次抽歪了的卡池，拍拍屁股，回往生堂睡一覺，第二天該怎麼過還怎麼過。
可真到了要聽答案的時候，她才發現，抽卡抽歪了，頂多罵一句晦氣。眼下，她連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
風，忽然停了一瞬。
整個世界，安靜得像是只剩下了，兩個人的呼吸。
達達利亞看著她，那雙藍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一點一點，化開了。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只是極輕地，笑了一下。
那笑里，有胡苓從沒見過的柔軟。
「你知道嗎。「他的聲音，低低的，「我在深淵裡，待了三個月。「
「那三個月，我學會了一件事——別相信任何人，別對任何東西，投注真心。「
「因為真心這種東西，在黑暗裡，是第一個被撕碎的。「
他很少提起那段日子。胡苓知道，遊戲裡，關於深淵的那三個月，只有寥寥幾筆。可寥寥幾筆的背後，是一個十四歲的少年，怎麼被一點點打碎，又一點點拼回來。
「從深淵出來之後，我以為，我這輩子，都不會再對誰，說出'在意'這兩個字了。「
他朝胡苓，走了一步。
「可你出現了。「
「你明知道我是誰，明知道我會做什麼，還是站到了我面前。「
「你叫我'阿賈克斯'。叫的是我十四歲之前，那個已經快要忘了的自己。「
「十四歲之後，人人都叫我'公子'，叫我'執行官大人'。只有你，還當我是阿賈克斯。「
他伸出手，極輕地，握住了胡苓的手。
那隻手，慣使水刃，慣握兵器，此刻，卻暖得發燙。
他握得不重，甚至有點笨拙，像是不確定該用多大力氣。
胡苓的手，抖了一下。
「胡苓。「
他叫她的名字。
「Ты моя судьба。「
胡苓沒聽懂。
可她知道，那一定是句，很重要的話。
「這句……是什麼意思？「她問。
達達利亞笑了，笑得眼睛都彎了起來，像那年在碼頭上，初見時那樣。
「至冬語。「他說，「你是我的命運。「
……
歸離原的夜風，重新吹了起來。
吹過斷牆，吹過荒草，吹過兩個並肩而立的人。
胡苓沒有再說話。
她只是，極輕地，回握住了他的手。
那一下，很輕。
可她知道，從這一刻起，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前世隔著屏幕的那些年，那些氪金、抽卡、刷聖遺物的夜晚，都成了遙遠得，幾乎不真實的夢。
而眼前這個人，這個會疼、會笑、會為了她生氣的、活生生的阿賈克斯。
才是她，這一世，真正想要的。
風裡，有螢火蟲，三三兩兩地，飛起來。
像極了，某年某月，她隔著屏幕，看見的那片，璃月的星空。
只是這一次，她不再是一個，隔著玻璃的看客了。
她就站在這裡。
站在他身邊。
往後的路還長。
她握著他的手。
他是真的。
她的阿賈克斯，就站在她身邊，手心溫熱，呼吸平穩。
這一世，她不用再隔著屏幕，數他還有幾天復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