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金屋裡的長明燈，忽然暗了一下。
像是被什麼，壓低了火苗。
達達利亞站在那具空殼之前，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了下去。
「阿賈克斯。「
這個名字，自十四歲墜入深淵之後，除了至親家人，幾乎再沒有外人，敢完整地將它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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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愚人眾，他是「公子「。在至冬，他是「執行官第十一席「。在璃月，他是那個「來自北國的商人「。
唯獨「阿賈克斯「這四個字，是他藏在最深處的、不能碰的東西。
這麼多年，他把那四個字，連同那段過去，一起封在了冰層底下。
可如今，這個璃月來的小丫頭，輕描淡寫地，就把它掀開了。
像把一柄鈍刀，直直插進他胸口最軟的那塊地方。
他盯著她，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他慢慢朝胡苓，走了一步。
「你再說一遍。「
他的聲音，啞得厲害，像從喉嚨里，硬擠出來的。
握著弓的那隻手，青筋，一根一根，繃了起來。
空氣里，水元素，不安地躁動著。
胡苓沒有退。
她抬頭，看進那雙藍色的眼睛。
那雙眼睛，此刻翻湧著她從未見過的東西。憤怒，警惕，還有一點，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慌。
「阿賈克斯。「她一字一句，「出身至冬國沿海漁村海屑鎮，父親是漁民，會出海、冰釣。家人還居住在此。」
「你十四歲那年，厭倦漁村一成不變的生活，賭氣離家出走，迷失在至冬的雪林，被野獸追趕，失足跌進了深淵裂隙。」
達達利亞的瞳孔，猛地一縮。
十四歲，深淵。
那三個月，是他這輩子，最不願再想起來的事。
他以為，那扇門，早就被自己焊死了。
「在那黑暗裡面，你度過了漫長的三個月。」
胡苓的聲音，很穩。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握槍的那隻手，在止不住地抖。
槍桿冰涼，貼著她的掌心，抖得她幾乎握不住。
她得用另一隻手，死死按住，才沒讓它從手裡滑出去。
「出來之後，你徹底變了。你見識過深淵足以吞噬心智的瘋狂，也學會一件事——
「縱使身處無邊黑暗，也要守住自己的本心。」
大殿裡，靜得能聽見長明燈里，燈油「噼啪「的輕響。
達達利亞盯著她，像要透過她的臉，看穿她的骨頭。
「你怎麼會知道。「他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這些，我從來沒對任何人說過。「
胡苓看著他，忽然覺得，喉嚨里像塞了團棉花。
她多希望，自己不知道。
深淵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他出來之後又變了多少，這些，本該是他一個人守著、一輩子不對人講的傷。
可現在，她得把它，一個字一個字地，還給他。
那些她在無數個深夜，對著屏幕，從台詞、從角色故事、從每一句語音里，一點一點拼出來的真相，此刻都沉甸甸地壓在她舌根。
說一個字，就重一分。
可她已經停不下來了。
這趟渾水，她既然蹚了，就得蹚到底。
「因為我知道的，還不止這些。「她別開眼，不敢再看他的眼睛，「你有三個弟弟妹妹。最小的那個，冬天夜裡，會纏著你講故事。「
「你每次回家，都會把身上的摩拉，偷偷塞給他們。「
「你嘴上說，'當哥哥的，總得罩著點'。「
達達利亞的手，握緊了。
指節，咯咯作響。
……
「夠了。「
他猛地打斷她，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呼吸亂了。那是胡苓第一次，聽見這個一向把笑掛在臉上的男人，喘得這麼急。
「你到底，是什麼人？「
胡苓知道，時候到了。
那些藏了十四年的話，再不說，就永遠沒有機會說了。
她握緊了槍，又鬆開。
她抬起頭，把壓了十四年的那句話，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了出來。
「我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人。「
「我只是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在我的世界，提瓦特——是一個故事。「
「而你們所有人……都是故事裡的人。「
達達利亞像是被什麼，狠狠釘在了原地。
他看著她，很久，久到胡苓以為，他會衝上來，會發瘋，會做什麼她無法承受的事。
可他沒有。
他只是，極輕地，問了一句。
「那我呢？「
胡苓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這三個字，輕得沒有重量，卻比什麼都沉。
「你……「她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抖，「你是故事裡，我最在喜歡的角色。「
「我從前，隔著屏幕，看過你幾百個小時。「
「我抽卡，抽你。我刷聖遺物，刷到凌晨三點，猝死了。「
「然後，我醒過來，成了胡桃的妹妹。「
她說到這裡，忽然有點想笑，又笑不出來。
「很荒謬，對不對。「
「我也覺得。「
……
達達利亞沉默著。
沉默了很久。
長明燈的火苗，在兩個人之間，一跳，一跳。
「所以。「他終於開口，聲音里，聽不出情緒，「你從見到我的第一天起，就知道我是誰。「
「知道我會做什麼。「
「知道……岩神的事。「
胡苓點了點頭。
「那你為什麼，還要來。「他問，「為什麼，還要擋在我面前。「
「因為我知道，岩神的神之心，根本不在黃金屋。「胡苓看著他，「鍾離，就是摩拉克斯。「
「他和冰之女皇，早就簽下了契約。所謂的'帝君隕落'，不過是摩拉克斯給璃月的考驗，後面岩神之心會交給女士，然後帶回至冬，在你把璃月搞得天翻地覆，身負重傷後，才知曉事情原委「
達達利亞的臉，白了。
這一次，是徹底的白。
連嘴唇，都跟著失了色。
那個整日坐在北國銀行里喝茶談笑、連帳都懶得算的客卿，那個他一次次擦肩而過、從未正眼多看過一眼的鐘離。
岩神。
摩拉克斯。
他一瞬間，連呼吸都忘了。
「你……說什麼。「
「不是女皇存心要欺騙你。這份神之心的契約，只有寥寥幾個人知曉。你被隔絕在劇本之外，被當成攪動璃月局勢的棋子。」
「等一切結束，你就會明白。「
「黃金屋裡的這具龍身，從一開始，就是空的。「
達達利亞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他討厭被同僚隔絕在信息之外。
原來。
原來從頭到尾，他都被蒙在鼓裡。
而他，是戲台上，那個演得最賣力、卻連劇本都沒看過一眼的傻子。
……
「為什麼。「
他睜開眼，看向胡苓。
「為什麼，現在才告訴我。「
胡苓張了張嘴。
「我本來想，只要攔下你，讓你不要走進那場騙局，就足夠了。「
「可是……「
她抬起頭，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打轉。
「我攔不住你。「
「就像我攔不住，你早晚有一天，會發現真相一樣。「
「與其讓你，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當成棋子……「
「我寧願，自己當那個，撕開傷口的人。「
大殿裡，又靜了下來。
兩個人之間，隔著幾步遠，又像隔著整整一個世界。
達達利亞看著她。
那雙藍色的眼睛，此刻，盛滿了胡苓讀不懂的東西。
「你告訴我這些。「他慢慢地說，「就不怕，我把你交出去？「
「一個'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人。「他說，「對愚人眾來說，會是多有價值的獵物。「
胡苓笑了笑。
那笑里，有害怕，也有釋然。
「怕。「
「但我更怕的，是看著你，走向我明知道的結局，卻什麼都不做。「
「達達利亞。「
她第一次，當著他的面，叫出這個代號，又把它，輕輕地，放下。
「不管你信不信。「
「這一世，我不是為了'遊戲'而來的。「
「我是為了你。「
「和這個，真實的、會疼、會死的世界。「
……
達達利亞沒有再說話。
他轉過身，背對著她，望著那具空殼的龍身。
那副，他以為藏著神之心、值得他不惜一切去奪取的，空殼。
「你走吧。「
他的聲音，從背對著的方向，傳來。
「今晚，就當你沒來過。「
胡苓怔住了。
「那你……「
「我需要時間。「他打斷她，沒有回頭，「你剛才說的這些，我需要時間，一個人，想清楚。「
胡苓看著他挺直的背影，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她張了張嘴，最後，只擠出一個字。
「好。「
她轉過身，朝那扇半掩的巨門，走了幾步。
又停下。
「阿賈克斯。「
她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他，輕聲說。
「不管你最後怎麼選。「
「往生堂的門，永遠對你開著。「
「因為……那是我，唯一能替你守住的地方。「
說完，她抬腳，走進了門外的夜色里。
黃金屋的巨門，在她身後，緩緩地，合上了。
把那個橘色頭髮的青年，一個人，留在了那片晃眼的金色里。
他始終沒有回頭。
長明燈的火苗，終於，一點一點，暗了下去。